八一队食堂的早饭时间是六点半到七点半。
文章端着搪瓷碗找了个靠边的位子坐下。碗是白色的,碗沿磕掉了一块瓷,露出底下黑色的铁。桌面上铺着白色塑料桌布,边角用胶带粘着,有些地方已经裂了口子,露出底下的木头纹路。
食堂里坐满了穿军装的队员,说话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响动,嗡嗡的。左边两个人在聊昨晚的足球比赛,一个说国安踢得臭,另一个说申花也好不到哪去。右边三个在讨论队内对抗赛的抽签结果,有人说千万别抽到王皓,有人说抽到王皓正好学习学习。文章没插话,低头喝粥。
粥熬得稠,大米粒粒分明,配着咸菜吃很下饭。咸菜是萝卜条和辣椒混在一起的,咸中带一点酸,咬起来嘎嘣脆。他喝了两碗,又去窗口拿了个馒头。打饭的战士看了他一眼,多给了他一个花卷。
赵师傅从后厨出来的时候,手里端着一盆刚出锅的馒头。五十来岁,国字脸,眉毛浓,嘴角往下撇着,看着就不好惹。他把馒头往桌上一放,扫了一眼吃饭的队员,目光在文章身上停了一下。
“新来的?”
文章点头。
“哪儿的人?”
“哈尔滨。”
赵师傅哼了一声。“东北的。行,至少知道啥叫真正的炖菜。”
说完转身回了后厨。文章看着他背影,低头咬了一口花卷。花卷是葱花味的,咸淡刚好,面发得暄软。
上午训练从八点半开始。文章换好运动服走进训练馆,三楼的红色塑胶地面和彩虹球台跟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墙上挂着世界冠军的大照片,军绿色墙面上的标语还是那句“卧薪尝胆,誓夺全运会金牌”。
他站门口看了一会儿,觉得像走进了一张老照片里。空气里的味道比食堂更浓,胶皮、汗水、地板蜡,混在一起,让他整个人都松快下来。
训练馆东侧是男队的场地,几张台子已经有人在练了。文章找了个角落的台子,从包里掏出球拍,开始热身。他先活动手腕和脚踝,拿球拍在台边颠了十几个球,感受了一下胶皮的弹性。反面的生胶换成了反胶,是来之前孙教练帮他贴的,说反胶的摩擦更好,拧出去的旋转更强。
先练正手对攻,跟一个不认识的队友打了十几板。对方是个比他大一两岁的横板,正手拉球动作挺标准。文章的球感很快就回来了,正手连续拉的稳定性比在体校的时候又好了一些,落点也能控制到大概的位置。两个人练了十几分钟,对方主动说歇会儿,文章点了点头,自己接着练反手。
练完正手,开始练反手拧拉。他找了个台子,一个人练发球和接发球。自己往台上发一个下旋短球,然后上前一步拧一板。队友发短球到他反手小三角,他上前一步,手腕内屈包住球摩擦,拧出强烈的逆旋转。球落在对面台面上往侧边拐,队友抬手一挡,球飞了。
“你这拧的是什么东西?”队友有点懵。
文章没解释,继续练。又拧了几个,然后试着加上撕的那一下。拧完以后手腕继续往前爆发,借着旋转直接横撕,球过去的速度比单纯拧拉快了一截,落点直奔直线大角度。
队友这次连手都没抬。
文章练了大概二十分钟的反手拧撕,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。停下来喝水的时候,注意到训练馆另一边有人在看他。
王皓。穿一件深蓝色运动服,头发有点长,站球台旁边,手里拿着球拍,正往这边看。文章跟他对上视线,心里那根弦动了一下。上辈子在八一队远远看过王皓打球,但从来没说过话。现在站这里,二十三岁的王皓,年轻,意气风发,眼睛里带着那种只有顶尖运动员才有的锐利。
文章朝王皓点了点头。王皓也点了一下头,没过来,继续练自己的球了。
文章没去主动搭话。王皓那会儿已经是国家队主力了,回八一队就跟回家一样,训练任务很重。他一个刚进队的小屁孩,凑上去也没意思。但文章注意到,王皓练球的时候偶尔会往他这边看一眼,尤其是在他练反手拧拉的时候。
中午吃饭,文章端着盘子找位子,看到赵师傅从后厨出来,手里端着一小盆红烧肉。文章眼睛一亮,赶紧凑过去。
“赵师傅,这红烧肉给我来一勺呗。”
赵师傅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一个新来的,还挺会挑。”
“我闻着味儿来的。”
赵师傅舀了一勺扣在他米饭上。文章端着盘子找了个位子坐下,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肥而不腻,瘦而不柴,咸中带甜,跟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。他吃得眯起眼睛,旁边一个队友看了他一眼,没忍住乐了。
“你吃个饭咋跟过年似的?”
文章嘴里塞着肉,含含糊糊地说:“你不懂,这肉做得太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