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夫人慢慢合上眼。眼泪从眼角淌下来,淌进枕头里。
"抱走吧。"她说,"抱走得越远越好!"
这是她此生为那个孩子做的第一件事:亲手送她走,然后绝口不提。
她从枕下摸出一页纸——那是她安胎时手抄的一页旧曲谱,攒着一晚上的力气,塞进了襁褓的夹层里。
"娘没本事护你。"她贴着孩子的耳朵,说了唯一一句话,"留娘的字给你。往后……想家了,就看看。"
楚相抱着孩子走出产房。雨还在下。
"老郑。"
老郑佝偻着背,从廊下小跑过来。他当年入府时是楚家的家生子,先帝朝楚相已为他销了奴籍、放过良民——可他没走。他在外头置了宅子、娶了妻、生了孙儿,半辈子却还是住在相府的偏院里。京里人都说:郑管家是楚相的另一只左手。
"老奴在!"老郑扑通跪在雨里。
"你亲自去。"楚相把襁褓递过去,声音压得极低,"出城,南下,走得越远越好。路上换三次车,只走小道。记住——这孩子从此,不姓楚。你姓郑,她往后姓什么,由你给她取。"
老郑双手接过襁褓,老泪一下子涌出来:"相爷……这一路……"
"我不能送。"楚相看着雨幕,"我得留在这儿,带着全家,走完最后一段路。你替我送她——送出这一段,她就活了。"
老郑伏在地上,重重磕了三个头,把襁褓用油布裹了三层,揣进怀里,一头扎进雨里。
他姓郑。抄家的名册上,不会有他。
卯时,西市刑场。
雨小了些,变成绵密的雨丝。楚家老小三十七口跪在泥水里,男丁在左,女眷在右。楚相一身中衣,枷锁压肩,跪在最前。楚夫人抱着留下的那个女婴跪在他身侧——她死也不肯让人碰这个孩子,是自己抱来的,刚经历生产,就被一路押赴刑场,楚夫人的脸上只有决然赴死,无力改变的平静。
女婴也是安静,在目前的怀中,不哭,只睁着眼,看漫天的雨。
"老爷。"楚夫人忽然开口。
"嗯。"
"你说,送走的那个……能活吗?"
"能。"
"要是活不下来呢?"
楚相沉默了很久:"那便是她的命。"
"也是我们欠她的。"楚夫人轻声说,"老爷,此生你我之间有太多遗憾,来生不复相见吧。"
楚相没有答话。
监斩官坐在监斩棚下,看了香。香燃尽了。他端起茶碗,叹了口气,又搁下,终究抬手:"时辰到——"
刀斧手提刀上前。
就在这时,长街尽头炸开一声马嘶。
一骑快马踏着水花冲破雨幕,马背上的宫人几乎是滚下来的,高举一卷明黄绢帛,嗓子劈成两半——
"太后懿旨到——!"
满场死寂。
监斩官手里的茶碗"当啷"砸在泥里。
那宫人冲进场中,展开绢帛,就着雨声,一字一字念得极慢,像在数着楚家人的心跳:
"太后懿旨:楚相仲衡,事奉先帝二十三年,功在社稷。其结党一案,哀家恻然——今赦楚氏满门,即刻开释,家产发还。钦此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