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两个?"楚夫人已经无力抬头,只能侧身挣扎着起身,脸色白得像纸,"……是两个?"
"是双生!两个千金!"稳婆的声音都劈了,"老天爷……夫人,您看——"
楚夫人努力撑起半个身子,伸手去接。这两张皱巴巴的小脸,眉眼还未开,闭着眼,小嘴一瘪一瘪地哭。她左看看,右看看,之前的隐忍终于决堤,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
方才生死一线没流的泪,这一刻,全流了。
"老爷……"她朝着门口喊,声音哑得不像话,"老爷!"
门开了。楚相一身雨气站在门口,烛光把他半边儿脸照亮,半边儿留在黑暗里。
"女孩儿?"他看着那两个孩子,很久,才说,"都是女孩儿,好。"
好?产房里的人都愣了。女孩儿在这个时辰降生在这个府里,哪里好了?
楚夫人却懂了。她太懂这个男人了——女孩儿,不入夺嫡的眼,也没人拿她们当刀使;也因为女孩儿,才留得下命。
女孩儿,才有活路。
"老爷,"她死死攥住他的袖子,指甲隔着湿布掐进他腕子里,"外头……外头怎么说?"
"孩子落地,一并带走。"楚相看着她,没有瞒,"卯时。"
产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,这一句"卯时",把所有人都钉在原地。稳婆抱着襁褓,扑通一声跪下了。丫鬟们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哭出声。
楚夫人反而安静下来。
"老爷,"她一字一字地问,"能不能……留一个?"
"留一个,送一个。"楚相的声音很低,"今夜出城吧,送得远远的,找个老实人家寄养。能活下来,将是我楚家唯一的血脉;活不下来——"
"送哪个?"楚夫人打断他。
楚相没答。
"送哪个?!"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下去,压成气音,"老爷,你告诉我,送哪个?"
烛火摇了摇。楚相看着两个女儿,终于开口:"分不清。"
他走上前,从稳婆怀里接过一个襁褓。产婆吓得魂飞魄散——宰相大人,从不碰未满月的孩子。
"乱成这样,谁大谁小,稳婆记不清,我也分不清。"楚相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。眉眼皱巴巴的,像一方还没落墨的宣纸,"留一个,送一个——听天意。"
"不行。"楚夫人忽然说。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她撑着产后的身子,半坐在血污里,眼睛亮得吓人:"都是我的孩子,我九死一生生下来的,快给我灯!我要记住她们的样子——哪个留下,哪个送走,我要记清楚。等我死了,黄泉路上,我好去认她。"
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哭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家常。可产房里没有一个人敢接话。
楚相看着自己的夫人——这个跟了他三十年的女人。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"替夫人照灯。"他说。
丫鬟哆嗦着,捧来了两盏灯。烛芯剥了个灯花,火光一跳——
就在这一瞬,穿堂风撞开门,两盏灯齐齐一暗。
就暗了那么一瞬。
烛火复明的时候,楚夫人还保持着俯身的姿势。她一个一个看过去:两个孩子都闭着眼,一样的眉心,一样的小嘴,左边的耳后有一颗极小的红痣,右边的没有。
可她分不清方才灯暗下去的一瞬,怀里的孩子,被换过没有。稳婆有没有换过位置?丫鬟有没有递错过?还是根本没有人动过,一切照旧?
她永远不能确定了。
"天意。"楚相替她说了,"夫人,这是天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