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下。
跪了满场的楚家人,没有一个动。
他们听见了,可是不敢信。
"领旨——"监斩官第一个反应过来,滚下座位叩首,"太后圣明!"
哗——人群炸开了。
楚夫人抱着女婴,僵跪在泥水里,半晌,忽然浑身一软,晕厥了过去。人群中的小声啜泣,变成了嚎啕的哭声撕开雨幕,惊得刑场四周的乌鸦扑棱棱飞起一片。
楚相缓缓抬起了头。
雨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——一夜之间,那点霜色,仿佛又重了几分。他望着那卷明黄的绢帛,望着绢帛后头望不到头的宫墙,忽然,笑了。
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行刑的时刻在夜里,且这赦免又来得太巧了。掐着刀落前的一炷香——这不是来救他楚仲衡的,是来收他楚仲衡的。从今往后,他这条命,就不归自己了。
"太后……"他哑着嗓子,朝着宫城的方向,缓缓俯首,"臣,领旨。"
枷锁开了。楚相扶着膝盖,慢慢站起来。他这一生站得笔直,只有这一回,是从刑场上里爬起来的。
兵士解开枷锁时,一个年轻子弟扑过来扶他,哭着喊:"祖父!我们活下来了!我们楚家——"
"别哭。"楚相打断他,声音很轻,"记住今夜,往后,楚家的每一个人都记住——今天这条命,是谁给的。"
没有人知道他在说什么,大家都在劫后余生里恍惚。
雨停的时候,天光从乌云缝里漏下来,照着满地泥泞,照着这一家劫后余生的、狼狈的、活着的人。
同一刻,城南,一条窄巷。
老郑的马车没能出城。城门盘查极严,兵士见襁褓就掀——他抱着孩子在城里转了半夜,天快亮时,他站在了一条窄巷口。
巷子深处,挂着两盏红灯笼。
他叩开门。开门的是个涂着蔻丹的老妇人,睡眼惺忪,看清他怀里的东西,先皱了眉:"深更半夜,抱个孩子上门,是遇着什么事了吗?"
"能活就行。"老郑嗓子哑透了,"不求钱。只求给口饭,教她活命的本事。往后,她姓什么,叫什么,都与本家无关。"
老妇人眯着眼打量襁褓,忽然咦了一声。
襁褓里的女婴不知何时醒了。她不哭也不闹,就那么睁着眼,隔着雨后的天光,静静地看着这个即将收走她命运的老妇人。
"好俊的丫头。"老妇人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"瞧这眼睛——倒像是能把人看穿。"
她伸手接过去。女婴的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,抓住她一根手指。
就这一抓,让人心里咯噔一下。
抱了半辈子孩子,头一回,被个奶娃娃攥住了手。
多年以后,京城的人都说,醉月楼的苏姑娘,是老鸨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。也有人说,是江上漂来的木盆里捞的。传得最玄的一个说法是——她落生那夜,西市刑场跪了一地的人,就她一个,是从阎王手里溜出来的。
传说都传错了。
她只是被一个不敢留名的老仆,在雨停之前,交给了两盏红灯笼。
天亮了。红灯笼吹熄了。女婴在老妇人怀里,沉沉睡去。她这一生不会记得这个夜晚——不会记得相府的雨、刑场的刀、和那道掐着时辰落下的懿旨。
她更加不会知道,同一个夜里,在城市的另一头,她的孪生姐姐正睡在母亲怀里,听母亲哑着嗓子,低低地哼一支曲子——
月出皎兮,佼人僚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