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岁寒背靠着冰冷的铜栅,指尖抠进栅栏的缝隙里。
这个念头在她脑中盘旋,没有带来丝毫雀跃,只有一种被抛出熟悉牢笼、坠入更广阔未知的惊悸。
被囚禁半月,她已几乎习惯了这方寸之地的寂静与压抑,习惯了透过铜栅看那一成不变的灰白天光。
忽然要被投入人潮鼎沸的灯会?
萧烬想做什么?
展示?试探?还是……另一种形式的囚禁?
她没有拒绝的资格。
第二日天光未亮,侍女便捧着衣物首饰鱼贯而入。
一身绛红蹙金海棠纹鸾尾长裙,料子流光溢彩,裙摆曳地,行动间似有暗火流淌。
外罩一件同色织金缎面披风,领口一圈雪白的狐裘,柔软温暖,却也奢华得刺眼。
妆容精致,眉眼被细细描画过,胭脂点唇,胭脂颊,镜中的人褪去了阶下囚的苍白与狼狈,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、带着几分脆弱感的明艳。
最后,是一顶轻软的帷帽。
垂下的薄纱将她整张脸遮得朦朦胧胧,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像是被精心打扮后,准备带出去遛一遛的、贵重的宠物。
酉时正,她被侍女引着,登上了一辆停在院中的、外观低调内里却极尽舒适的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视线,也隔绝了王府内死寂的空气。
萧烬已经在了。
他今日未着朝服,一身玄色织暗云纹的锦袍,腰束玉带,墨发以一枚简洁的玉冠束起,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杀伐,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。
但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,并未因这身打扮而减淡半分。
他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马车微微晃动,开始前行。
车厢内空间不小,却因他的存在而显得逼仄。
江岁寒尽量缩在角落,帷帽下的眼睛看着自己裙摆上金线绣出的海棠,一言不发。
马车驶出王府侧门,拐上长街。
帘外的声音,骤然放大。
喧嚣鼎沸的人声,商贩高亢的叫卖,孩童追逐嬉闹的笑声,丝竹管弦混杂着锣鼓点子从远处勾栏瓦舍隐隐传来……还有那股属于人间烟火的、食物混合着灯油、人群汗水以及初冬冷冽空气的复杂气味,透过车帘缝隙,一丝丝渗了进来。
是活色生香的、真实的、她已被隔绝了半个月的“人间”。
江岁寒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风边缘。
马车行驶得很慢,外面显然人流如织。
透过薄薄的车壁和帷纱,她能看到飞速掠过的、被各色彩灯映照得流光溢彩的街景剪影,红色、黄色、绿色的光晕一团团晃过。
“想看?”身边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。
江岁寒一僵,侧头。
萧烬不知何时睁开了眼,正看着她。
帷帽薄纱似乎并未阻碍他的视线,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脸上,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。
“想看就看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是允许还是施舍,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他抬手,指节分明的手指撩起了马车侧面小窗的帘子一角。
外面的景象,伴随着更加清晰的声浪,瞬间涌入视野。
桥头灯市!
马车正缓缓驶过一座宽阔石桥的桥头,这里显然是灯会最核心的区域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