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行来,偶遇的下人无不屏息垂首,偌大的园子寂静得可怕,只有风吹过枯枝和流水叮咚的声音。
临水的一处八角亭中,悬着半卷湘妃竹帘。
还未走近,江岁寒便看到了亭中的身影。
林鹿溪坐在石凳上,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斗篷,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,但精神看起来尚可。
她身侧,楚衡正负手立于亭边,望着池中残荷,侧脸温润如玉,姿态闲适得仿佛一位携友赏景的翩翩公子。
就在江岁寒看到林鹿溪的瞬间,林鹿溪也抬眼望来。
四目相对,林鹿溪眼中瞬间涌上一股急切与担忧,嘴唇微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碍于身侧的楚衡,又硬生生忍住,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布料。
“岁寒姐姐来了。”楚衡适时转身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,主动上前两步,拱手行礼,姿态放得极低,仿佛昨日城门前那无声的围捕、那铁甲寒光都只是幻影,“昨日事忙,未能好好招待,今日特备清茶点心,邀姐姐与鹿溪在此小聚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江岁寒,也看到了她身后亦步亦趋的两名侍女,笑容更深了些,却未置一词。
江岁寒扯了扯嘴角,算是回应,目光却落在林鹿溪身上。
“鹿溪。”她唤道,声音尽量平稳。
“岁寒。”林鹿溪站起身,快步走来,握住江岁寒的手。
她的指尖冰凉,甚至在微微颤抖,但眼神却努力传递着某种讯息。
楚衡仿佛没看见她们紧握的手,只对侍女们温和道:“你们且退下,不必在此拘着。本王与王妃们在此说话便是。”侍女们迟疑地看向江岁寒,见江岁寒没有反对,才躬身退到远处廊下候着。
几乎同时,不远处另一座更为开阔的揽胜阁中,萧烬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栏杆边。
他依旧是一身玄衣,凭栏而望,目光似乎落在园中某处,又似乎什么都没看。
他身旁,卫七默默侍立。
而在阁下临水的平台处,摆着一方棋盘,黑白子已然落了许多。
楚衡见状,对江岁寒和林鹿溪歉然一笑:“萧兄棋瘾犯了,非要拉我对弈。两位且先在此说说体己话,我去去就回。”说罢,他转身施施然走向那方棋盘,撩袍坐下,与不知何时已从楼上下来、同样坐于棋盘对面的萧烬,开始了无声的厮杀。
隔着一段水波荡漾的距离,那两人看似全神贯注于棋盘,一派闲适风雅。
但江岁寒知道,这不过是故作姿态。
她们的交谈,恐怕每一个字都逃不过那两双眼睛和耳朵。
“林鹿溪紧紧抓住江岁寒的手,将她拉到亭中最远离棋盘、背对揽胜阁的角落,压低的声音急促而清晰:“我没事,他没把我怎么样。但楚衡……他表面温和,根本油盐不进!我提出任何离开、或者想见你的要求,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拒绝。他甚至……”她顿了顿,脸上掠过一丝惊悸,“他甚至知道我是医生!昨天回来,就给我安排了一间独立的药房,里面的药材设备虽然简陋,但种类颇全。可是,所有药材的进出,都有专人严格记录,连一张药渣都不会漏掉!”
江岁寒的心沉了下去,反手握紧她,同样将声音压到最低,几乎只剩气音:“一样。萧烬用我家人的生意威胁我。一步错,他们满盘皆输。”她快速将昨夜萧烬的威胁复述了一遍。
林鹿溪脸色更白了些,她咬着下唇,眼神飞快地闪烁,似乎在急速思考。
“我试过,”她语速更快,带着后怕,“昨夜我用医理上一些罕见的脉象描述装病,想争取外出就医的机会。楚衡……他只听了几句,就打断了我。”林鹿溪的眼神有些发直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瞬间,“他当时笑了一下,特别温和,然后说——”
她深吸一口气,模仿着楚衡当时的语气,一字一句地重复:“‘这些伎俩,我二十年前就见过了。’”
“轰——!”
这句话像一道无声的惊雷,在江岁寒和林鹿溪的脑海中同时炸开。
二十年前!
不是十年前,不是几个月前,是整整二十年!
结合萧烬对她们暗号那堪称诡异的敏锐反应,一个之前不敢深想、却又呼之欲出的可怕猜测,此刻如同冰水浇头,让她们从头发丝凉到了脚底。
他们不仅知道“暗号”,不仅知道“穿书”,他们甚至可能……本身就是“穿书者”!
而且,是比她们早了二十年降临在这个世界的、已经完全融入、甚至掌控了这个世界规则的前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