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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奔（第1页）

但江岁寒的夜，正一寸寸燃向尽头。

她凝视着窗外，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浓墨吞没。

转身，从枕下摸出一个扁平的小瓷盒。

盒盖打开，里面是半截线香，颜色暗沉，气息混在满室清雅熏香里，几乎难以分辨——这是她利用江家药铺便利，反复试验了七次的成果。

强效蒙汗药，遇热则发，无色无味，半个时辰足够放倒一头牛。

“翠儿。”她唤道，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。

“小姐。”守在外间的翠儿应声撩帘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安神茶，脸上带着惯常的、毫无阴霾的关切，“该喝药了。夫人特意吩咐的，说您这几日心神不宁，这茶最是宁神。”

江岁寒看着她。

烛火下，翠儿圆脸稚气，眼神清澈信任，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幼鹿。

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，那枚冰冷的玉簪碎片似乎又在袖中刺痛皮肤。

她接过茶盏，温热的瓷壁熨帖掌心。

然后，她极其自然地走向香炉，掀开镂空盖子，将那半截暗沉的线香，轻轻插进未燃尽的香灰中。

指尖借势一捻，火折子般微不可见的火星在香头一闪。

“这安神香也快用完了，正好续上。”她盖上炉盖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
袅娜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烟，无声无息地从炉盖缝隙钻出，融入空气。

“小姐，快趁热喝。”翠儿催促道，眼里只有她。

江岁寒端起茶，却没有立刻喝。

她抬眼，目光掠过翠儿毫无防备的脸，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，最后落在香炉那缕幽魂般的烟上。

眼神复杂，里面翻滚着歉疚、决绝，还有一丝冰冷的狠厉——对翠儿，也对自己。

“翠儿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低得像叹息，“你可曾想过，若这世间事，皆不如你所见那般，该如何？”

翠儿眨眨眼，有些茫然：“小姐说什么呢？小姐在哪，奴婢就在哪，这便是真真的了。”

最纯粹的信任，此刻最是锋利的刀。

江岁寒喉头微哽，再无迟疑，将茶盏凑到唇边，作势饮下一口，实则只让茶水沾湿嘴唇。

随即，她像是有些倦了，将剩下的茶盏递回去：“太烫，放凉些我再喝。你也去歇着吧，不必守夜了。”

翠儿接过茶盏，习惯性地低头吹了吹，又抿了一口试温：“是，小姐。这茶……确实得凉凉……”话音未落，她眼神忽然一滞，瞳孔微微涣散，手中的茶盏“啪”一声轻响掉在厚厚的地毯上，闷闷一声。

她身子软软滑倒，最后映入江岁寒眼帘的，是那张依旧懵懂、彻底失去意识的脸。

屏风后，一阵窸窣轻响。

林鹿溪闪身出来，已换上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裙，头发也简单绾起，脸上甚至抹了些黄粉，遮住了原本过于白皙的肤色。

她看了一眼地上昏睡的翠儿，眼神一黯，立刻上前与江岁寒合力，将人小心挪到外间榻上，盖好薄被，拉上帐子，摆出熟睡的样子。

“走。”林鹿溪声音压得极低，将一个同样粗布缝制的包裹塞给江岁寒。

江岁寒迅速换好相同的粗布衣裙，摸了摸自己发髻。

那枚精心仿制、足可以假乱真的白玉梅花簪还在，簪头空心，填满了磨成细粉的烈性迷药，只要用力捏碎簪尾暗扣，药粉便会喷散。

这是她们最后的依仗，也是赌上最后信任的筹码——阿福，那个江家外围铺子的老实伙计，是她暗中观察试探、唯一觉得可能尚未被渗透的暗桩。

城西破庙，亥时三刻。

“城西阿福，亥时三刻。”她对着铜镜，将那枚致命的玉簪稳稳插入发髻，低声重复，像是对林鹿溪说，也像是对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