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弥漫着陈旧的药材味,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气。
林鹿溪提着药箱,裙裾拂过青石门槛,步履从容得仿佛真是来核对嫁妆单子的。
库房在院子最深处,常年不见天日,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在从窗棂漏进的光柱里缓缓起舞。
小吏弯着腰在前引路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讨好的谨慎:“林姑娘,您要的那几本前朝药典都在最里头的架子上,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角余光警惕地扫向四周,“院使大人今日吩咐过,库房重地,若无要事,不得久留。”
林鹿溪微微颔首,指尖拂过积灰的木质书架。
她在找一本《南疆异药录》,据她暗中打听,那里面记载着一种叫“醉仙桃”的植物——汁液混合几种特定药材,能让人在数个时辰内心跳脉搏微不可察,状若假死。
这是她和江岁寒计划中的最后一道保险。
只是,她的脚步在绕过一排高大的药柜时,硬生生停住了。
楚衡就站在库房中央那张旧长案旁,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册子,正含笑听院使说话。
秋日透过高窗落在他月白色的锦袍上,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。
他侧脸的线条温润如玉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。
可林鹿溪只觉得背脊窜起一股寒意。
“鹿溪也来?”楚衡抬眼看见她,眉梢微挑,笑容愈发和煦,仿佛只是偶遇旧友,“正好,我正与院使探讨秋日进补的方子,你精通医术,快来帮我瞧瞧这几味药材的搭配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素笺。
林鹿溪接过,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,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上面列着六味药:半夏、乌头、海藻、甘遂、芫花、藜芦。
每一种单独看都寻常,但它们之间存在数种经典的“十八反”配伍禁忌。
更微妙的是,每味药后的剂量精确到厘——正是微量搭配下,能让人气血紊乱、脉象呈现出类似重病假象,却不会真正致命的巧妙比例。
这不是请教。
这是警告。
是楚衡用最温柔的姿态,最无害的笑容,递过来的一把裹着丝绸的手术刀。
他在告诉她:我知道你懂医,我知道你在谋划什么。
我甚至能轻易让你“病”得合情合理,病得无法出门,病得……消失。
楚衡欣赏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,和那双骤然收紧的瞳孔。
片刻,他才轻笑一声,从她微凉的指尖抽回那张素笺,随手将它凑近旁边的烛台。
火舌舔上纸角,迅速蜷曲焦黑,最后化为一缕青烟,散在微尘浮动的光线里。
“玩笑罢了。”他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灰,语气轻松得像刚才只是讨论了一碟点心,“鹿溪若需查阅典籍,尽管用。本王不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,袍角拂过地面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院使躬身相送,背影紧绷如拉满的弓弦。
直到那抹月白色彻底消失在库房门外,压抑的寂静才轰然落下。
小吏这才敢长长舒了口气,擦了擦额角的冷汗,快步凑到林鹿溪身边,声音压得比蚊蚋还细:“林姑娘……您上回私下问起的那味‘醉仙桃’……”他喉结滚动,眼神躲闪,“王府三日前,刚以配制特需药散为名,征调了库房里所有的存货。一点……一点都没剩下。”
林鹿溪站在原地,手里还残留着那张素笺被抽走时,楚衡指尖若有若无的温热触感。
那点温度此刻却像冰锥,顺着她的指尖一路刺进心脏,冻得她血液都要凝固。
最后一点隐秘的、侥幸的希望火苗,噗地一声,彻底熄灭。
连缕青烟都没冒。
她看着楚衡方才站立的位置,地面干净,光洁如初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空气里那点淡淡的、属于他身上名贵熏香的气息,证明他曾来过。
温情脉脉的牢笼,比铁链更紧,更令人窒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