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些事,确……"他略作停顿,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,"确需谨慎,方能长久。
鹿溪是聪明人,当知徐徐图之的深意。"
林鹿溪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。
他没说完的那半句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刃——不必落下,光是存在,就足以让人肝胆俱寒。
"殿下教诲,鹿溪明白。"她垂眸接过茶杯,指尖冰凉,瓷器上残留的温度非但没暖到她,反而衬得那股寒意更甚。
楚衡满意地颔首,起身拂了拂衣袖,动作依旧是那副翩翩君子的派头,温润得像春日里的暖阳。
可林鹿溪知道,这暖阳底下,是深不见底的冰窟。
"如此甚好。大婚在即,安心待嫁便是。"
他离去时,门无声合拢。
林鹿溪呆坐片刻,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,薄薄的夏衫贴在脊背上,黏腻得令人作呕。
茶凉了。
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雅阁里,看着杯中渐渐浑浊的茶汤,忽然想起穿书前刷到的一句话——"温柔刀,刀刀割人性命。"
她当时觉得矫情。
现在觉得,真他妈精准。
翌日清晨,天还没亮透,江府上下便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。
传旨太监尖利的嗓音,像一把生锈的铁锯,硬生生划破了江府表面维持的最后一丝平静。
"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"
江父携全家跪在正厅冰冷的青砖地面上,头顶是明黄绢帛在晨光中刺目的反光。
诏书内容与寿宴当日口谕无异,但盖了玉玺的白纸黑字,和皇帝随口一句话之间的分量,犹如天堑。
一个是风,吹过就散了;一个是钉子,钉进骨头里。
江父接旨的手有些颤抖,那双常年与账簿银票打交道、稳如磐石的手,此刻竟托不住一卷薄薄的绢帛。
江砚清眼疾手快地搀起父亲,掌心暗暗发力,稳住老人踉跄的身形。
"父亲,小心。"
江父站定,脸上的笑容慈祥而得体,仿佛是真心为女儿攀上高门而欢欣——但只有江砚清看见,那笑容下,父亲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,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荣耀背后是什么?
是摄政王萧烬三个字。
这三个字在朝堂上是悬在百官头顶的刀,在坊间是止小儿夜啼的鬼,而在江家这样富甲天下却无半点实权的商贾之家眼里,那就是一道催命符——一道用金箔裱糊、香料熏过、精美绝伦的催命符。
同日,林府亦接旨。
林太医夫妇看着跪在堂前的女儿,欲言又止,最终只化为一声长叹。
林母红了眼眶,背过身去,帕子捂着嘴,肩膀微微颤动。
林太医捋着胡须,手指却在无意识地用力,生生扯断了几根花白的须发。
他们都知道,这不是喜事。
这是卖女儿。
用一个女儿,换太医院的安稳,换林家满门的太平。
古老的、残忍的、至今仍在上演的剧本。
受旨后,按例需入宫谢恩。
江岁寒一早便被老嬷嬷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,妆容精致,衣裙华贵,连指尖都涂了淡淡的蔻丹。
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,差点没认出来——活脱脱一个温顺乖巧、感恩戴德的准王妃。
老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,皱纹里挤出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