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,未必是好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只是自言自语,又仿佛是对着空气感慨,“药性如水,载舟亦能覆舟。求快,往往失其醇和,易生偏性。譬如那朱砂,飞炼不足,则火毒内蕴,初服似能强力镇摄心神,久之或损肝木,伤及根本,反致神思昏聩,夜不安寐……更甚者,”他顿了顿,声音几不可闻,“或能令人沉堕梦魇,昏睡不醒,若剂量时机拿捏不当,与……某些秘药无异。”
他没有提凝香丸,没有提任何具体事件。
但林鹿溪听懂了。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针,扎在她心上。
她确认了。
那批被更改配方的凝香丸,目的绝非简单的安神。
追求“速效”和“强力镇静”,结合特定时机(楚衡所说的“时机”),很可能是为了让某位关键人物——或许是身体欠安、心思繁重、可能对楚衡或萧烬的计划构成阻碍的人,比如太后——在特定时刻陷入无法被轻易唤醒的深度昏睡。
这不是治病,这是利用药物进行的精准控制,是宫闱深处不见血的博弈。
她没有再问,只是深深施了一礼:“晚辈受教。古法精妙,确需心存敬畏,徐徐图之。”
离开小院时,林鹿溪指尖冰凉。
楚衡将这样一位知情的、或许也并不完全情愿的老药师引荐给她,本身就是一种表态,一种测试。
他允许她触碰真相的边缘,看她会如何反应。
几日后,楚衡如常来访,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,带着新到的雨前龙井。
茶香在雅阁内氤氲开来。
林鹿溪跪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行云流水般温杯、置茶、冲泡。
水汽袅袅,模糊了他含笑的眉眼。
“孙老药师学识渊博,鹿溪此行,想必收获颇丰?”楚衡将第一泡茶水淋在茶宠上,动作优雅。
“孙老确是高人,令晚辈茅塞顿开。”林鹿溪接过他递来的闻香杯,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,轻嗅茶香,声音温和依旧,“尤其对古法炮制与药性平衡之道,见解深刻。晚辈亦觉,许多古方之妙,正在于其‘徐徐’二字,如春雨润物,虽缓却能固本培元,不伤根本。”
她抬起眼,眸光清澈如水,映着楚衡温润的身影,语气平缓地继续道:“若因求一时之效而猛浪用之,恐如孙老所言,易生偏性,反噬其源。于药,于人,于事……或许皆是如此。有时,看似迂缓的平衡之道,反能在无声处,见得真章。”
她说完,静静地看着楚衡,不再多言。
空气里只剩下茶水沸腾的细微声响,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。
楚衡斟茶的动作,出现了片刻极其细微的停顿。
那停顿短得几乎无法察觉,仿佛只是手腕的微不可查的轻颤。
随即,他继续将澄澈的茶汤注入青瓷杯中,色泽嫩绿明亮,香气扑鼻。
他抬起眼,目光落在林鹿溪脸上。
那双总是含笑的、深邃难测的眸子里,第一次,清晰地掠过一丝并非伪装的情绪。
那不是惊讶,更像是一种预料之中却又被精准触动后的审视,一种褪去了部分温润外壳后的真实——是欣赏,是评估,更是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深意。
他将那杯斟得恰到好处的茶,轻轻推到了林鹿溪的手边。
“鹿溪所言甚是。”
楚衡微笑,笑容依旧温润,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停顿和眼底的真实情绪从未存在。
他端起自己那杯茶,向她示意。
茶香氤氲,楚衡将那杯茶轻轻推到林鹿溪手边,笑容依旧温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