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眼,眸光清澈,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,看向楚衡:“所用的几味药都是常见的,如人参、茯苓,只是炮制之法颇为独特,尤其是一味辅药,需用特定时辰的露水浸润。书中说,这般制出的药丸,提神醒脑却不伤根本。不知宫中……可有精通这类古法炮制的老药师?我……我想请教。”
她没有提凝香丸,没有提朱砂,没有提任何昨夜所见。
她只是谈论一本闲书,一个古方,一种理论上存在的“不伤根本”的提神之法。
楚衡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他目光依旧温和,却像一柄裹在绒布里的细针,在她脸上极轻极慢地划过,审视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。
雅阁里安静极了,只听得见窗外极远处传来的、模糊的鸟鸣。
“有。”楚衡放下茶盏,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许,那笑容依旧温润,却莫名让林鹿溪背脊发凉,“宫中藏龙卧虎,精通各种古法的老师傅,自然是有几位的。”
他答应了。
林鹿溪的心沉了沉。
“不过,”楚衡话锋一转,声音依旧悦耳,“宫中药事关乎贵人安危,规矩森严。老师傅们也都深居简出,等闲不见外人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深邃,“你既对此感兴趣,我倒可以为你引荐。只是……需得等个合适的时机。”
他说得合情合理,无可指摘。
没有拒绝,也没有立刻答应。
一切,依然在他掌控的节奏里。
林鹿溪知道,这是楚衡的回应。
他听懂了她的“请教”背后的试探,但他把门推开了一道缝,却又用“规矩”和“时机”牢牢把住了门轴。
他允许她好奇,允许她靠近,但所有路径,都必须经由他的许可。
那批“凝香丸”的真相,或许就在那扇门后,或许永远都不会真正让她看清。
而她提出“古法炮制”,何尝不是一次隐晦的表态?
她拥有他可能需要的、区别于此间的知识与眼光,她愿意“合作”,但需要在相对安全和知情的前提下。
这是一场沉默的博弈,隔着茶香与伪装的温顺。
楚衡没有再多留,又闲谈几句日常,便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微顿,回头看她,夕阳的余晖给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
“鹿溪,”他声音轻缓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近乎安抚的意味,“安心住着。你想要的答案,时机到了,自然会有。”
他离开后很久,林鹿溪还坐在原处。
窗棂将渐暗的天光切割成规整的方块,落在她裙摆上。
她慢慢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,掌心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印。
时机。
楚衡的“时机”,与她的“机会”,何时才能重合?
指尖触到袖袋里那枚冰凉的太医院令牌。
昨夜那刺目的猩红药粉,和眼前空空如也的糕点碟子,在脑海中重叠。
她轻轻吸了一口气,起身,走到妆台前。
铜镜里映出她沉静的脸。
她拿起楚衡昨日“顺手”带来、让她挽发的一支素雅白玉簪,簪头雕着简单的祥云纹。
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然后,缓缓地、异常认真地,将这支白玉簪,插入了自己简单的发髻之中。
簪身温润,与她微凉的皮肤相触。
窗外,夜幕彻底垂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