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。
林鹿溪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。
她记得很清楚,白日里,她曾“无意”瞥见西侧药库门口的登记簿最上方,有一行新添的记录,墨迹尚且清晰,正是“凝香丸”入库,数量不小。
而她随身携带的、那本楚衡“赠阅”的《本草拾遗》里,恰好在不起眼的角落,用极小的字提过,凝香丸古法炮制,朱砂需经七次水飞,取其镇心安神之纯性,而舍其急躁霸道之性。
机会。
她状似疲倦地揉了揉眉心,起身,拿着空了的茶盏,自然而然地走向值房角落的茶水炉。
去茶炉,必须经过那扇通往西药库的、未完全关严的侧门。
门缝里,有灯光透出,那小药童还在里面。
她脚步放得很轻,呼吸平稳。
经过门缝时,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,瞬间刺入室内。
药架林立,那小药童正背对着门,从一个中等大小的青瓷药坛里舀出药丸,分装到小纸包里。
他舀药的勺子旁,散落着少许药粉。
灯光下,那些药粉的颜色,是一种过于鲜艳的、刺目的猩红。
不是古法七次水飞后那种沉静的、带些紫黑的暗红。
而且那小药童分装时,动作略显急躁,药丸磕碰在坛壁和勺子上,发出轻微的“簌簌”声,那声音……不如传统九蒸九晒的丸剂紧实。
林鹿溪只看了不到两息,便收回目光,步伐未停,仿佛真的只是路过。
她走到茶炉边,慢慢添水,感受着铜壶传来的温热触感,耳边却将那细微的舀药、分装声,以及药童偶尔极轻的、带着不耐的啧声,一一捕捉。
回到案几坐下,她重新拿起脉案,指尖却有些冰凉。
凝香丸,主药朱砂。
古法炮制严谨,耗时费力,追求的是药性醇和,缓慢起效,以安神定志。
而这批药……炮制明显简化,追求“速效”,朱砂中的水银成分恐怕去除不尽,短期或能强力镇静,长期或大量服用,必然伤及心神肝肾。
这不是太医院应有的水准,甚至不是正常制药该有的疏忽。
是有意为之。给谁用?为什么要追求“速效”?
她想起楚衡温润的笑容,想起萧烬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。
宫廷深处,权贵们需要“安神”的时候,可多了去了。
失眠的皇帝?
体弱的后妃?
还是……某些需要“被安神”的对手?
她不能问。
这里的每一个御医,每一个药童,嘴巴都闭得紧紧的。
她只是个“未来皇子妃”带来熟悉环境的随从,一个特殊的、被默许进入此处的“客人”。
次日午后,楚衡如约而至。
他依旧一袭月白常服,气质温润如玉,仿佛昨夜太医院那暗流涌动、充满药味和警惕气息的场景,与他毫无关系。
他带来一盒新制的桂花糕,香气馥郁。
两人隔着小几对坐,林鹿溪接过茶盏,手指接触温润的瓷壁。
“昨日值夜,可还习惯?宫中规矩多,若有不便,尽管告诉我。”楚衡语气温和,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。
“多谢殿下安排,太医院各位大人……都很照顾。”林鹿溪垂下眼睫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,这动作带着她惯有的、属于“林鹿溪”这个原主的温顺与一点点不安。
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轻,仿佛只是女孩子间的闲谈,“只是有些无聊,便多翻了翻书。昨日读《本草拾遗》,里面提到一个古时的提神方子,甚是有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