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晴居内,烛火通明。
林鹿溪坐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,手里捧着一卷《南疆百草录》,目光落在书页上,却半天没翻动一页。
身上那套烟霞色的云锦长裙料子极好,触手微凉,是楚衡命人送来的,比她带来的任何衣物都精致妥帖。
可这精致,和这雅致的轩窗、袅袅的熏香一样,都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她提醒自己:你是客,不是囚。至少目前是。
楚衡每日会来,时间掐得极准,总在午后申时初。
不带侍从,只提一个食盒,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,或是一小盅温补的汤羹。
他从不提即将到来的“大婚”,也不问她是否想家,更不谈论任何可能触及两人现代身份的话题。
他只问她今日读了什么书,对书中记载的某种罕见药材是否好奇,最近可有整理出什么新的医案心得。
他的态度温雅得体,像一位真正欣赏她才学、关心她身体的兄长。
但林鹿溪的医学生直觉和被前男友PUA出的敏锐,让她每根神经都绷着——这是一种极其高级的“引导”和“评估”。
他在观察她的知识边界,在摸清她这个“变量”的属性和可能的作用。
昨日,他照例前来,临走时,从袖中取出一枚黄铜令牌,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小几上。
令牌制式古朴,上面阴刻着“太医院”三个篆字,背面是夜值花押。
“鹿溪医术非凡,屈居别院,是明珠蒙尘。”楚衡的声音如常温润,笑容无懈可击,“我已与太医院判打过招呼。今夜起,你可随值守御医一同当值,熟悉宫中用药规制。就当是……解闷。”
他说是商量,但那双含笑的眼睛里,没有留下半分拒绝的余地。
此刻,林鹿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枚微凉的令牌。
楚衡走了,这雅阁恢复了一种富有规律的寂静。
他给的自由,是划定好范围的;他给的信任,是贴了价签的。
夜色渐深,用过简单的晚膳后,一名沉默的侍女无声地出现,捧来一套素净的青色衣裙,料子是舒适的棉麻,样式是太医院低等医女的制式。
没有珠钗,只有一根简单的木簪。
林鹿溪换上衣服,对着铜镜将长发绾成简单的髻。
镜中女子容颜清丽,眼神却藏着一缕穿越者特有的疏离与警醒。
楚衡连“工作服”都准备好了,真是周到。
太医院值房距离晚晴居有一段距离,需要穿过几道回廊和月洞门。
引路的是一名面无表情的宫内内侍,步履轻巧,始终落后她半步,既像引路,又像押送。
夜晚的宫苑静谧,廊下灯笼光晕昏黄,只听得见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梆声。
空气里浮动着草木清气和一种属于深宫的、陈年的寒意。
值房内灯火通明,却弥漫着另一种紧张。
几名当值的御医和药童见到随内侍前来的林鹿溪,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更多的谨慎。
为首的院判胡须花白,眼神精明,对她拱手行礼,口称“林小姐”,礼数周全,却将她安置在离核心药柜最远、只能接触普通药材记录的角落案几旁,客气地递上几本陈旧且无关紧要的过往脉案。
“林小姐初来,先熟悉熟悉过往记载便是。若有不解,可问老夫。”胡院判笑容可掬,眼神却在她身上扫过,像在评估一件棘手但不得不小心对待的物品。
其他御医也都埋头各自事务,交谈声压得极低,将她隔绝在外。
林鹿溪温顺应下,道了谢,便真的低头翻阅起那些积灰的脉案。
她知道,这里每个人都是楚衡或者萧烬的眼睛。
时间点滴流逝,她注意力看似在纸上,耳力却发挥到极致。
值房里,碾药声、低声吩咐药童添减药材的声音、偶尔翻动柜门的轻响……一切井然。
直到后半夜,一位有些年纪的药童奉命去西侧药库补充一批常用的“安神丸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