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城是超一线城市,公交早被淘汰了,只有城南最边的郊野还保留着这种人驾驶的公益性交通工具。
她坐地铁一路做到了终点站,换了一班开往县里的公交。
车很小,只有三个上了年纪的乘客,一个是提着菜篮子的阿嬷,一个抱着保温桶的阿公,还有一个带着黄色安全帽垂着头睡觉的工人,露出半截的小臂晒得很黑。
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,车身很摇晃。
到站的时候,天阴下来,云层压得很低。
叶流光下车,先扶着公交车站牌缓了很久的晕车。
然后沿着一条旧水泥路慢慢往上走。
路两边还是老样子。矮墙,电线杆,还有永远有小鸟站在电线上。墙上刷着褪色的广告标语,墙角的狗尾巴草长得比人高,风一吹就东倒西歪。
有个老人在路边摆了个竹筐卖橘子,橘子不大,青黄相间。她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,想起小时候,哥哥在村口的小卖部赊过两个橘子,一人一个。她的那个酸得要命,皱着眉吃完;哥哥那个甜的,骗她说也酸,后来被她发现了,强行要了一半。
她边走边咬着橘子,前面就是那个小公园。说是公园,其实只有几件生锈的健身器材,一张缺了角的石桌,和一棵老樟树。
老樟树下有一架秋千。
还是用铁链子拴着旧轮胎做的,铁链子已经生锈了很多。
叶流光走过去,坐在秋千上,秋千比记忆里的要大的多。
她坐在上面,脚尖点着地,轻轻前后晃。风从身后吹过来,吹得她碎发扫过眼睛。远处有人在骑自行车,铃铛按得叮叮响。
她想起哥哥曾经说过的话,鲜活的仿佛就在昨天。
“等哥以后赚到钱,就买个带院子的大房子,”他边说,还拿手比划着大小,“至少这么大的。然后院子里面再弄个大秋千,咱俩谁都不用上班,泡面顿顿都能加肠加蛋。”
后来他们搬到了夏城,哥哥也没赚到什么钱,住在分配的宿舍附近的老小区里很少有小孩,更也没有什么秋千。
她不是夏城人。六年前,哥哥带她一起逃到这里的。
那年两个人什么都没带,走到哪,就在哪儿打零工,赚到的钱勉强够吃喝。后来哥哥找到了一份包住的工作,才安顿下来。
哥哥的宿舍在老城区,一室一厅,卫生间小得转不开身,蹲坑上面就是淋浴头。墙很薄,隔壁的咳嗽声和暧昧的动静都听得见。夏天热得睡不着,他们两个人只能靠得很近地吹电风扇。
后来哥哥说他的才华终于被伯乐发掘了,他们要过上好日子了。他借了一大笔钱,换了个有阳台的房子,连花都养上了。她也被夏城最好的高中破格录取了。
好事接连发生。她要过上好日子了,当时她也这么想着。
直到哥哥突然消失。
没有任何的征兆。
那天她很晚才回家。门大开着,家里一片狼藉,地上的饭菜散落一地,阳台上的花盆碎了。周围不知被谁用红漆喷上了“欠债还钱”四个大字。
哥哥不在了。
她报警,做笔录,登寻人启事。哥哥没有什么认识的人,只有他曾经口中提到的伯乐,可她却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半年后,她退了学,混混沌沌地活了不知道多久。
从公园出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叶流光拐进老城区那条街。
那栋楼还在。灰白色的外墙又旧了许多。她站在街对面,抬头看六楼最右边的那扇窗户。灯是灭的。窗帘拉着,颜色和记忆里不太一样,可能是后来谁换的。
她没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