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言、揣测、闲话、打量、阴阳怪气的暗示、似是而非的议论……那些他从小见惯、也厌恶至极的东西,会一股脑全部涌向那个干净安稳的少年。
而偏偏景临安那样的人,心思纯粹,行事低调,一心只在书本与学问里,从未沾过这些复杂污浊的东西。他的骄傲,是靠自己一笔一画、一字一句攒出来的底气。
一旦被贴上“靠关系”的标签,那些他辛辛苦苦积攒的认可、那些干净纯粹的努力,都会被蒙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。
南渡缓缓闭上眼,长长地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吐出。胸腔里像是压着一块浸了冷水的棉絮,闷得发沉,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。
南渡比任何人都希望景临安能走得更高、更远、更坦荡。
可正是因为希望,才更恐惧。
平日里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其他学生比起来明显有些亲近。
他怕自己成为少年光芒里的污点。
怕自己的存在,拖累了那本该干净明亮的前途。
怕自己那点不敢言说的心思,那点越界的心动,最终变成刺向对方的利器。
他早已习惯了把所有问题都归咎于自己,习惯了用最严苛的标尺衡量自己,习惯了在温暖靠近时,先一步推开,以免日后两败俱伤。
这不是简单的“不配”两个字可以概括。而是长久以来的生存本能,是刻在骨血里的不安全感,是对自身处境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认知。
他身不由己,前路受限,连自己的人生都无法完全掌控,又凭什么站在另一个人的前途里,做那个引路的人?
“景临安这孩子的功底与心性,我是放心的。”系主任见他沉默,继续开口,语气里满是赞许,“踏实、稳重、不浮躁,是做学问的料子。你是他最直接的指导老师,平时接触最多,你的意见最关键。你难道不觉得他能担住这个机会?”
南渡缓缓睁开眼,眼底的波澜早已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一片平静无波的淡。
他抬眼看向系主任,声音平稳,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。
“这个名额分量很重,关系到学生未来的发展,也关系到系里的口碑。”他语气冷静,条理清晰,像在评判一个完全陌生的学生,“需要综合考量年级排名、综合表现、项目贡献,还要兼顾公平性,避免其他学生有意见。”
系主任微微一怔,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谨慎客观。
“这些我们都考虑过,景临安的综合条件,确实是最优选。”
“我明白的,”南渡微微颔首,指尖依旧轻轻抵在文件边缘,“只是事关重大,我需要再核对一下他近一年的成绩与项目记录,也需要和项目组的其他老师再沟通一下,确保周全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合情合理,挑不出半分差错。
既是对学生负责,也是对系里负责,冷静、稳妥、无可指摘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番周全与冷静之下,藏着怎样的挣扎与退缩。
但从另一方面,他也做的不对,这样的发言听上去就像是他已经替景临安做了这个决定,放弃了这个名额。
系主任见状,也不再多劝,只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下来:“也好,治学本就该严谨。你回去多想想,问问那个孩子,尽快给我答复,名额时间紧张,不能拖太久。”
“好。”
南渡站起身,微微颔首致意,伸手拿起桌上的文件。纸张很轻,握在手里,却重得惊人,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铁,烫得指尖发疼,却又不能松手。
主任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“咔哒”一声,隔绝了外面的些许喧闹。
办公室恢复安静,静得能听见南渡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一下,沉稳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文件封面上的字,清晰、明亮,像一道无声的提醒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,目光放空,思绪却在脑海里翻涌不休。
他想起第一次在课堂上注意到景临安。不是因为格外活跃,恰恰相反,少年太过安静,从不刻意表现,只是坐在角落里,认真听讲,认真记笔记,眼神专注而清澈。那种沉得住气的性子,在年轻学生里,格外难得。
后来让他进入项目组,也只是出于对能力的认可,没有半分私心。
一切的变化,都在悄无声息之间。
景临安递过来的那些干净的暖意,是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里,从未拥有过的东西。
动心,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。
可理智告诉他不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