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煮雪倒是走了进去,在铺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墙角那堆废铁前。他在墙角的废铁堆里翻出一个旧木盒,里面是一本翻旧了的册子,封皮已经卷边。
少年蹲在墙角的废铁堆前,手里的木盒敞着口,里面那本卷了边的册子被他翻开了几页,扬起的浮尘在斜照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飘荡。
他没有察觉温情已经走到了他身侧。
直到她蹲下身,脸从侧旁凑过来,一头银白色的发丝垂落下来,扫过他的肩头。
少年握着册子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下一瞬,她身上那股淡淡的、带着皂角气和某种清凉药草香的气息就涌了过来——像是洗过晒过的衣裳在日头下沾着暖融融的气息,又被风裹着送到他面前。
少年没敢动,视线还落在纸面上,却一个字也没再读进去,只觉得耳朵边上热了一下。
她没有察觉,伸手按住册子的页角,侧过头来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。
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垂落在膝上的左手——中指上那枚旧银戒亮了一下,环外壁刻着两个字:“澈冰”。
温情愣了一下,没有问。但她记住了这两个字。冷清清的两个字,和这个人跳脱的性子不太相称。
她收回视线,目光落在账本的字迹上。
“这是柳师傅记流水的账本,怎么在这?”
她问得随意,下巴朝他一侧偏过来,距离近得像同桌讨教一道题目。
少年余光扫见她弯翘的睫毛在眼眶投下半道阴影,梳起的银发中有几缕碎发从耳边溜出来,落在她颈侧。他喉结动了动,把视线重新压回纸面上,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:“嗯……我、翻出来看看。”
温情倒没注意他的异样,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,目光停住了。那上面的字迹,粗拙、潦草,和她记忆中柳青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第一页确实是账目:
“三月初九,售锄头一把,三十文,赊账。回头收。”
后面开始混进别的东西,字迹潦草,像是打铁间隙随手补上的:
“二丫头又蹲门口了。饿也不说,给她留了碗饭。”
“听二丫头说,三丫头今天学了好几个新字。”
少年垂下眼帘,借着翻页的动作,悄悄把那口气咽了下去。少女却浑然不觉,两根手指顺着字迹慢慢划过,良久,轻轻说了句:“我还以为……他只对打铁有用不完的耐心。”
“怎么想起记这些……”她还没说完,声音就低了下去,最后几个字像是被灰尘吞了。
再翻几页,间隔几日又出现一行:
“那丫头手太小,握不住锤子。做了个小的放炉边了。”
温情翻页的手停了一下。
谢煮雪在旁边,没有伸头看,但注意到她的停顿,问了一句“怎么了”。
温情没有回答。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册子往他那边偏了偏,露出那一页。
谢煮雪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原本只是顺着她的动作瞥过去,目光落在纸面上,就顿住了。
木盒搁在地砖上,静静敞着口。
光柱斜斜地照进来,里面浮动的灰尘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下落。
少年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把册子从她手里接过来,没有翻到前面,而是就着她刚看过的那一页,看了一会儿。
后面的记录断断续续,夹杂在铁器买卖之间,像是一本正经的账本被另一个人躲在缝隙里写日记:
“下雨,丫头没来。许是山路上不好走。”
“入冬了,她衣裳薄。托白先生带了话,也不知道说没说。”
“也不知道我走后枇杷树还能不能活着。要是枯了。算了,再种。”
每一行短的六个字,长的十几个字,措辞粗拙,没有任何解释,也从不写名字——只是“那丫头”或“小孩儿”。
然后他往前翻了几页,看到“二丫头又蹲门口了”那行,又停了一会儿。
他翻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