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桩案子结束了,别再往黑暗里面钻了。”
我只是举杯碰了碰杯子,没有应答。
我心里清楚,城市的角落,还埋藏着许许多多苏梅一样的人。或许在某片拆迁废墟之下,或许在老旧居民楼的缝隙,或许就在熙熙攘攘人群之中。他们无名无亲,消失之后无人寻找。如果下一次,再有一桩被所有人集体遗忘的旧事破土而出,我未必能够做到视而不见。
年夜的烟火在窗外夜空炸开,光亮短暂照亮老街低矮的屋顶,转瞬又归于黑暗。我看向窗外漫天烟火,想起苏梅,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这样热闹的人间烟火。
年后开春,冰雪消融。
有一天修理铺推门进来一个陌生人。男人衣着朴素,手里拎着一台坏掉的老式收音机。他放下机器,抬头看向我。
“听说,你擅长从不起眼的旧东西里面,找出藏起来的故事。”
我抬眼看向来人。
又一桩故事,找上门来了。
那台老式收音机外壳泛黄,边角磕出好几处凹坑,塑料外壳布满长年摩挲留下的细碎划痕。机身按键已经失灵,旋钮拧动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杂音,里面仿佛卡着大把积攒多年的灰尘。
男人把收音机轻轻搁在工作台,身上还带着外面初春料峭的寒气。看着四十多岁,眉眼沉郁,眼神里面压着化不开的心事,不像是单纯来修家电的顾客。
“收音机早就不出声了,搁家里储物间压了快十二年。”他指尖搭在机壳顶面上,没有挪开,“机器坏是小事,我来找你,不是为了听广播。”
隔壁老陈已经收了摊子,老街安安静静,只有远处马路偶尔传过来车辆驶过的闷响。铺子里台灯的光落在工作台,焊锡、螺丝刀、镊子一排排静静摆开。
我放下手里正在拆解的风扇电机,拿过一块布擦干净手上的油污。
“说说。”
男人拉过板凳坐下,没有立刻开口,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“我叫顾明远。家住城西老棉纺厂宿舍。十二年前,我妹妹凭空消失了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复述别人的事情,可指节死死攥紧,手背青筋一根根绷起来。
“我妹妹叫顾明秀,当年二十一岁。性格软,心思重。那时候谈了一个对象,家里极力反对。两个人偷偷来往。后来有一天,人就不见了。”
“我们家里报过警。查来查去,没有线索。那个男朋友说两个人早就分手,她赌气离家出走了。街坊邻里也都这么传。说小姑娘受不了家里反对,跟着外人跑出去打工。时间久了,案子就悬在那里,成了一桩失踪悬案。”
“十二年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”
他低头望向那台老旧收音机。
“这台收音机,是我妹妹的东西。出事之前,她天天抱着它听。失踪之后,东西留在出租屋。我拿回家,一直收着。机器坏了,我总想着修好,好像修好机器,就能听见她留下的声音一样。”
我伸手,慢慢转动收音机的调频旋钮。沙沙的白噪音从破损喇叭里面断断续续溢出来,没有清晰电台,全是杂乱嘈杂的杂音。
“警察当年怎么定性。”
“失踪。没有尸体,没有血迹,没有目击,没有绑架勒索信息。一个成年人,自愿出走,这是最合乎情理的解释。十二年,无数人劝我们放下。时间久了,亲戚都私下说,顾明秀怕是自己不愿意回来。”顾明远喉结滚动,“可我不信。我太了解我妹妹。她再委屈,再生气,绝不会十二年不跟家里有一丝半点消息。就算远走他乡,哪怕一封短信,一通电话,总会有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这些年他没有真正放下。打工之余四处打听,跑过好多城市,找过当年妹妹打工的厂子,找过她的同学朋友,一点点拼凑碎片。耗光时间精力,什么结果都没有。偶然听人说起老楼地基挖出苏梅那桩案子,听说有一个修家电的人,擅长从细碎不起眼的物件里翻出被掩埋的真相,他就找过来了。
“我没有证据,没有尸骨,没有目击者。只有一台坏掉的收音机。”顾明远抬眼看我,“所有人都劝我认命。可我不甘心,我妹妹不能就这么简简单单,被一句离家出走盖掉一生。”
我拿起这台沉甸甸的收音机。外壳旧,按键老化。很多人以为物证只能是血迹、凶器、骸骨。可有些时候,一件旧物本身,就装着一个人全部的生活痕迹。
“我先拆开看看内部。不能保证能找到什么。”
戴上薄手套,拧开后背螺丝。机壳拆开,电路板蒙着厚厚的积灰,电线老化发硬。喇叭、电容、电阻,零件大半老化失效。我拿着毛刷一点点扫落灰尘,清理的时候,在收音机外壳夹层缝隙里,掉出来一张折叠得极小的纸片。纸片泛黄,边缘磨损,被挤压在夹缝十二年。
顾明远身子猛地前倾。
我小心展开纸片。是从作业本撕下来的小纸条,字迹娟秀,是女孩子的笔迹。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我很害怕。他说如果我敢分开,不会让我好过。
我逃不掉,没有人可以帮我。
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,后面被硬生生撕掉。没有署名,没有日期。
顾明远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,手指微微发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