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辩来回交锋。整个庭审漫长压抑。
休庭的间隙,我走到法院外面的台阶。秋风迎面吹过来。小苏跟了出来。
“法律只能评判行为,评判不了人心里面千丝万缕。”小苏呼出一口白气,“依照现有证据,张大军故意杀人,量刑极重。刘桂兰帮助毁灭证据,也要承担刑事处罚。可就算判决书落下来,所有关于人的遗憾,依旧悬在半空。”
“判决是终点,却不是所有人的解脱。”我说。
重新开庭。最后的环节,念念被允许提交一份书面陈述。她没有当众说话,社工代为宣读。文字字迹歪歪扭扭,是十三岁女孩亲手写下。
我知道,张大军、刘桂兰养了我十一年,给我饭吃,送我上学,对我很好。
可他们杀死了我的妈妈苏梅。
我不会原谅杀人这件事。但我也没有办法彻彻底底去恨他们。
我只是想要知道,我的妈妈活着的时候,过得好不好。
短短几行字,整个法庭一片寂然。
合议之后审判长当庭宣判。
张大军犯故意杀人罪,判处无期徒刑。
刘桂兰犯帮助毁灭证据罪,判处有期徒刑五年。
听到判决结果,张大军身体晃了晃,望向念念的方向,嘴唇翕动,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来。刘桂兰失声痛哭。
法警把二人带离法庭。铁门哐当一声关上。十一年的伪装,到此彻底落幕。
旁听席的老住户三三两两起身离开,神色晦暗。很多人活了大半辈子,第一次直面,一味的和稀泥、遇事闭口不谈,最终会酿成何等沉重的结局。
走出法院大门,秋风把落叶卷到脚边。念念没有哭,神色木木的。社工把她护在身旁。她接下来的安置,依旧是一道难题。没有直系血亲,刑事判决结束之后,就要离开临时社工站。
福利院可以接收她,但十三岁,已经懂事,背负如此沉重身世,在集体环境里面日子未必好过。也有爱心家庭表达过收养意向,可知晓全部过往之后,大多又打起退堂鼓。谁都明白,接纳这个女孩,等于一并接纳这桩十一年命案的全部阴影。
老周多方奔走,联系民政、妇联。最后找到一位五十多岁的单亲女性,做儿童心理工作者,愿意接纳念念到家中共同生活。女人自己孩子已经成年独立,有充足耐心,也懂心理疏导,不会刻意回避苏梅的故事,也不会强迫孩子尽快走出伤痛。
确定安置那天,我去和念念见一面。
公园长椅,秋日阳光淡淡的洒下来。她手里依旧攥着那张塑封的苏梅照片。
“以后,我可以常常说起妈妈吗。”她问我。
“当然可以。苏梅不是一个只能埋在泥土里的名字。她是你的妈妈,你可以讲她,可以想念她,不用避讳。”
“那两个人,我以后还要记挂他们吗。”她又小声问。
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她标准答案。法律惩罚了罪,可十三年真实的养育感情,真实存在。爱与恨搅在一起,要她一个孩子理清,太过残忍。
“不用逼迫自己。”我告诉她,“不用强迫自己去恨,也不用强迫自己去原谅。你可以允许心里同时装下两种感受,顺着你自己的心慢慢长大就够了。不需要急着交出一份完满的答卷。”
她似懂非懂点点头,指尖一遍遍摩挲照片上苏梅的眉眼。
案子尘埃落定,可余波还在城市市井之间缓缓扩散。
当年老楼那些闭口不言的邻里,心里长久压着愧疚。有人主动去到社工站,想要给念念捐助物资,以此弥补当年的沉默。也有人依旧固执,觉得事情闹得太过,觉得张大军夫妇已经用十一年养育赎罪。两种声音在老街拉扯不休。
高磊完成出庭作证之后,很长一段时间失眠。他找了心理咨询。他不再企图彻底抹掉少年那晚的记忆,学着和那份愧疚共存。工作上他依旧干练,家庭依旧完整,只是他变了,遇见邻里之间遇见不公的琐事,他不再选择闭上嘴巴。看见有人受欺负,他会主动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。过去的无力无法改写,但往后的人生,他拒绝再做沉默旁观者。
日子流转,秋冬过去,冬天笼罩整座城市。这座北方城市十月降温,一直冷到来年四月。大雪落满街巷,修理铺玻璃窗蒙上一层薄薄寒气。我依旧每日守着我的铺子,修理电视机、洗衣机、空调。烙铁发热,融化焊锡,一件件损坏机器被重新修好。
偶尔老周会过来坐一坐,不再拿案子来打扰我。我们就烤着电暖气抽烟喝茶,闲聊几句家常,很少再提起苏梅一案。
有一天傍晚,外面飘着细碎雪花。社工给我发来一条消息,附带一张照片。照片里面,念念站在院子雪地里,手里捧着一朵小小的干花。文字很短:孩子最近状态平稳,会偶尔提起妈妈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世间很多罪案,大众看完庭审新闻,看过判决,便当做故事翻篇。报纸归档,新闻下架,普通人转头继续柴米油盐。可对于当事人,故事永远不会真正结束。苏梅的生命定格二十七岁,念念要带着双重的记忆走完漫长一生,高磊要背负少年时代的伤疤继续往前走,张大军和刘桂兰,要在高墙之内度过漫漫岁月。
一桩旧案的落幕,只是一群人余生的开端。
临近春节,父亲叫我回家过年。妹妹林晚一家也在。一桌年夜饭,热气腾腾。电视播放着春节晚会,欢声笑语。席间父亲看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