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3月24日下午,上海·郑家宅邸·书房
林婉清挂断电话后,就一直坐在桌前等待,目光落向桌侧的钢笔,她抬手取来,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身。
窗台上摆放一只素色蓝色细口花瓶,两枝垂丝海棠,斜斜倚靠瓶口,阳光照在上面,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钟表的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,花影从一边往另一边缓缓挪了挪、渐渐拉长。良久,楼梯传来急促踩踏的脚步声,不多时,郑屹川推门而入。
林婉清骤然回神,慌忙起身。郑屹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伸手扶着她坐下,微微俯身看向她,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,又努力平复:“别着急,什么事情,慢慢说?”
林婉清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,双眉蹙着,语速略快:“屹川,杭州老家发来急电,祖母病危,父亲让我立刻动身回去。”
郑屹川一手扶着林婉清,顺势将她揽进怀里,一手轻轻抚过她的背,声音轻缓下来,深呼吸几次平息喘息,“电报上具体怎么说?”
林婉清被安抚住,在丈夫的怀中,此时才觉得刚刚整个人都快冻住了,此时丈夫身上的热气将自己烘暖,声音终于不紧绷了,“电报说老人家这几日病情加重,看起来凶险难测,怕是要撑不住了。”林婉清眼眶又蓄满泪水,声音微微发颤,“我想马上动身,不知道有什么时候的火车?”
郑屹川略做沉吟,思考了一下:“你等下,我打电话联系人问问情况,再订票。”
他拿起电话,快速拨号:“老魏,麻烦你帮我查查今日去杭州火车票,越快越好。”
对面说了什么,郑屹川立刻回复:“对,今晚的班次也可以。”
他单手撑住桌沿,侧靠在桌子上,听到对方应允,语气松快些许,起身回复:“好好,多谢老魏,辛苦你了,改日我做东请你吃饭。”
挂断电话,他转身安抚妻子:“婉清,不用忧心,票已经订妥了。我让石砚安排人护送你返程路,一路务必小心谨慎。”
林婉清抬眸望着他,语气有几分迟疑和失落:“你……不陪我一起回去吗?”
“这几日公务缠身,实在分身乏术。”郑屹川语气颇有些无奈,抬手温柔帮她整理头发,右手捧着她的脸,拇指指腹来回轻蹭她脸颊,语气越发轻柔,“商统会有几批紧要货物亟待交割,日本人盯得紧。你先回去料理家事,等我忙完手头上,马上就去杭州接你。”
“嗯。”林婉清听见只能轻轻应一声,接着叮嘱他:“你在上海万事当心,别总熬夜。”话音略一停顿,“你,做事也小心点,万事多想想家里,想想我。”
郑屹川看她眼圈的泪,又欲掉不掉,从外套兜里拿出一方手帕,为她拭去泪水。
“我晓得的。”郑屹川的声音低了些,“你路上切莫心急,安稳赶路,到了杭州也要稳住心神,先顾好自己,再忙其他,明白吗?”
林婉清伏进他的怀里,脸贴着他的胸膛,双手环住他的腰,身体轻轻抖动,片刻之后,才推开他,擦干眼泪回房间收拾行装。
郑屹川立在书桌边上,衣襟上有一片湿了,他视线跟随她的背影,直到消失在书房门口。他眼神淡淡,手指贴近裤线,不自觉在裤子上滑动。肩头沾着的细碎棉纱飞絮,被风拂过,轻轻晃动,簌簌滚落下来。
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云掩上来,天色暗了下去,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。
“常时车马之客,旧,雨来;今,雨不来。”
今,雨不来。
郑屹川蓦然想起,儿时和母亲一起拔白菜。
1911年6月20日上午,胡满沟·郑家
崔秀茹怀中抱着琉璃。小家伙穿着一身浅蓝印花薄布小衫,下搭着藏青色棉麻开裆裤,腰间系着薄布抱裙,脚上套着棉线短袜,头顶虎头帽。随着母亲走动,帽上虎眼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、流光夺目。
江流提着一只小土篮子,跟在母亲身后,时不时逗弄妹妹,躲躲闪闪玩着躲猫猫,逗得琉璃咯咯大笑,小小的身子在母亲怀里扭来扭去。母子从二进院旁侧栅栏,进入西侧园子。
园边的樱桃树,自花落之后,青色的小果子,现在看来已经长得够大,玉珠子大小颜色,太阳下隐隐闪着光泽。向阳的一侧,晕染着浅淡粉色,点缀绿叶之下,有枝头硕果累累,密密麻麻都是粉粉白白的珠子。
小江流哒哒小跑过去,使劲儿垫脚,伸手勾到一枝略微低垂的枝条,仔细比对摘了一颗樱桃,送入口中,果肉还没有熟透,果皮略硬,但一咬就破,果汁丰盈霎时间充盈口中,浓烈的樱桃香味之后,就是特别酸的味道,激得他脖子紧缩,五官都挤在一起,眉毛不受控制乱舞。酸味退尽,一点点回甘才一点一点勾着他的馋虫,他手指蠢蠢欲动,忍不住想要再摘一颗。
不远处的崔秀茹看着儿子的馋样儿,直乐得怀里的琉璃一起轻轻前后晃悠,琉璃不明就里,也跟着傻乐拍手。
小江流被嘲笑,也不恼怒,挠了挠头,仔仔细细挑选两颗色泽更深、更软的樱桃,乐呵呵跑回母亲身边。
“娘,这个比较红,比昨天的还要甜一些,可有樱桃味儿了。”说罢,踮起脚将一颗樱桃递到母亲唇边。崔秀茹入口一尝,也被酸得一激灵,满心的感动母爱,瞬间散了许多。
喂完母亲,小江流又将另一颗枝头最红最软的樱桃,小心捏破一点小口,一手轻轻扯了扯母亲衣袖,一手扬着樱桃想要喂给妹妹。崔秀茹笑意盈盈俯身,让他能方便投喂。
“琉璃,来尝一尝,啊——”小江流啊着嘴,示意妹妹学习他张嘴伸舌。
琉璃竟真的学着哥哥摸样,张开小嘴、探出舌尖。小江流趁势将樱桃挤出果汁滴在她的舌头上。琉璃年纪还太小,只能浅浅尝尝味道。琉璃闭上嘴砸吧砸吧,有点迟钝,才反应过来,浓烈的酸味让她眉眼蹙成一团,小手开始胡乱挥舞,想要把味道挥走,逗得母子二人笑声不止。
笑闹一会儿,母子二人迈步走向白菜畦。远远看去,小白菜已经尺把高了,一丛丛铺展嫩绿的菜叶,连绵成片。白菜之间隔开很远,叶片挤挤挨挨相互拥在一处。
小江流兴致上来了,蹦蹦跳跳地颠儿了过去,胳膊上挎着的小篮子,一甩一甩地来回晃荡。
他蹲在菜畦旁,手指轻轻碰了碰挺立的菜叶,叶片上白色透明的小刺,微微刺手。他顺着菜垄,伸手拔起一颗白菜,在篮子沿儿轻轻磕掉菜根上的泥土,再小心塞进篮子里。一颗白菜拔掉,白菜地就空了一块。
江流歪了歪头思索片刻,眼珠子转了转,刻意隔过一株菜苗,又拔一颗,照旧磕掉土放进小篮子中。
崔秀茹也走到菜畦边,看着小江流拔得坑坑洼洼的地,只觉得哭笑不得。随即在儿子身旁蹲下,一手狠狠抚摸儿子的头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