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3月12日清晨,上海霞飞路·郑家宅邸·书房
几个人用餐完毕,一同移步到二楼书房。
石砚径直走到窗边,侧身朝外凝神观察片刻,随后拉上所有窗帘,纱幔蒙上窗子,隔绝内外视线,屋内光景朦胧,屋外全然窥不透内里动静。
石砚静立窗边值守。何明熙提来暖壶茶壶,走到茶案前,取出一套青花瓷盖碗,放入茉莉花茶叶,沸水冲沏,沏出五杯茶,茶香袅袅四溢。
何明熙递给石砚一杯,自己也端了一杯,另拉了一张椅子,坐在离着茶桌不远不近的地方。郑知微招呼了新荞坐在靠窗的位置,为她分了一杯茶,挨着她身侧坐下。郑屹川落在最后,缓缓踱步坐在郑知微对面。
茉莉花的香气随着蒸汽散逸开来,烟气缥缈。
热茶凉饮,众人品不出味道来。
郑知微用盖碗儿撇着茶叶,轻轻啜一口,她眼前茶叶荡开,恍惚间好像回到郑家大院,围炉煮茶。
郑知微再饮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:“雪生,过两天,让你石砚哥送你离开这里。”
她看着茶盏,头微微向上扬起,视线移动到屋角,长长舒一口气,“上海如今局势太过紧张,家里被监视得太严密,你留在这里很危险。石砚会送你去安全的地方,到了那里,会有人接应安置你的。”
郑新荞眼眶微红,抬眼看了一眼郑屹川,只见大哥也只是沉默着颔首,默许了这个的决定。她转身看向身侧的郑知微,手攀上她的手臂,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她的衣袖,嘴张张合合,半天没有凑出来一句话。
郑知微叹了一声: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她转头看着郑新荞,右手将郑新荞的手握在手里,空出的左手抬起,轻轻抚摸她的头发,为她理了理散落的碎发到耳后。
“我和你大哥两个,早早就在敌人的重点名单上,你明溪姐姐也处在监控范围。石砚在外走动,说是管家,其实身上的视线也不少。我们这些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,尚且能够凭借些许人脉周旋一二,可你不一样。”
郑知微右手不自觉用了些力道,语气更沉了一些:“你涉入不深,趁现在还能从家里抽身离开,我们总还是有机会,能够把你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摘出去。乱世之中,已经没有绝对安稳日子。但是,对比起来,总是比你在敌人的眼睛下来回晃强得多。”
郑知微左手一把将妹妹圈在怀里,右手松开握着她的手,环在她的后背上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雪生,你原儿哥哥和朝朝姐姐至今音讯全无,姐姐不敢说什么丧气话,但你现如今是二叔家的独苗了,所以不管怎么说,无论遇到什么,都要保全自己,没有什么能比你的生命更重要。乱世沉浮,唯有自身坚强,活下去最重要,活下去才会有未来。”
郑新荞双目含泪,头埋在郑知微的脖颈中,泪水终于汹涌而下,洇湿郑知微的衣服,许久,才终坚定点点头。
郑知微转头看向窗边的石砚,沉声吩咐:“石砚,这几天抽空教雪生一些基础防身本事,至少要有自保能力,懂得避险。”
石砚回答:“知道了。”
1941年3月14日清晨,上海·郑家秘密练武场
晨光微亮,刚刚吃过早饭,石砚带着郑新荞前往一处秘密练武场。眼下时局紧迫,郑新荞无法停留太久。训练只能从简。郑新荞身形瘦弱单薄,体力上也不占优势。
石砚为她量身定做的求生策略:绝不恋战缠斗,一切以脱身逃跑为首要目的。一旦被人制住,第一时间冷静研判局势,人多则示弱蛰伏、伺机突围;人数对等或占优时,寻找敌人一切薄弱要害,不求一招制敌,只求造成瞬时剧痛,抢夺脱身空隙,全力逃离陷阱。
他传授给郑新荞一套简单易练的拳术,招式朴实无华、上手极快,长时间坚持演练,既可以锤炼体能、强健体魄,更能锻炼临场反应、提升应变速度。
乱世求生,拳脚之外,器械本领更是刚需。枪械技能排在首位。石砚亲自培训,逐一讲解各类枪械型号,基础使用方法,实战选用技巧,细致教学隐蔽行进、避险藏身、不同场景的应变方案,力求让她以最低成本、最快速度掌握核心求生本领。当下条件受限,无法做实弹训练,便以空枪反复练习拆解、上膛、瞄准动作,辅助使用弹弓练靶。
习武最重要的是长久坚持。石砚为郑新荞制定了一套日常训练计划,而郑新荞心性坚韧,此后也一定是个很好的践行者。
1941年3月14日傍晚,上海·郑家宅邸·郑知微卧室
梳妆台上,整齐摆放着剪刀、梳子。郑新荞坐在镜子前,经历两三日的高强度训练,神态松弛很多,已不见之前的拘谨,她已经很有一些底气,眼神更加凝聚、眸光越发清亮。
民国新风盛行多年,早就没有强制断发的旧规,女子可以养着长发,也可以剪短发。但郑新荞不日就要远途跋涉,短发更方便一些。
何明熙推门而入,和郑知微对视一眼,她抬手取过剪刀,几下就将郑新荞蓄了多年的辫子剪断。镜中少女一头齐肩短发散落开来,眼神愈发有神。有些枷锁,原来挣脱,只要一瞬间。
1941年3月20日中午,上海·郑家宅邸·客厅
郑新荞一头利落短发,脸色微黄,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,像个半大少年。
石砚立在她身侧,双脚“民”字形站立着,双手随意插在衣兜。天气还凉飕飕的,他身上的皮质外套敞着,内里搭一件灰色纯棉的圆领衫,锁骨之下,一道泛着银白微光瘢痕凸起若隐若现。
栓柱头发寸许长,脸颊上一道狭长伤疤从颧骨延至耳后。他斜倚门框,肩头挂着一只包裹,手里拎着一只粗麻行囊。
郑知微在郑新荞面前,抬手捧住她的脸,嘴角牵起一点弧度:“雪生,不要害怕,没有那么难的。世事虽艰,但只要活着,就总会有路,无论遇到什么,有路就走下去,没有路,就等一等,总会有路的。”
郑新荞眼眶红了红,呼吸带着哽咽,重重点了点头。
郑屹川走到栓柱旁边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他转身看向两姐妹:“琉璃,让他们出发吧,时间不早了。”
郑知微上前一步,将郑新荞拥入怀中,重重一抱,随即松开她,“出发吧。此后,山水有路,后会有期。”
郑新荞转身走向门口,经过郑屹川时,忽然上前一步,扑进他怀里。郑屹川身形一颤,立即抬手紧紧回抱她,手抚摸着她的发顶,“雪生,好好的,后会有期。”
郑新荞半晌才闷声回复:“嗯!”
她松开郑屹川,侧身看向门边的栓柱:“栓柱哥,这趟麻烦你了。”
“那没事儿。”栓柱手一抹脑袋,“走吧,咱们抓紧赶路,别误了时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