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11年5月19日下午,胡满沟·郑家
好酱要有好菜来配。
丫头杏花、春桃各挎一只土篮子,从厨房北侧的杖子走出去,进入大院西边的菜园子。
郑家人口兴旺,菜园子打理得格外阔大规整。靠着大院的杖子边儿错落栽着三棵樱桃树,园子北侧立着两棵沙果树,一棵黄太平,一棵海棠果;园子中心位置靠近二进院门口有一株山楂树,对面杖子边儿并排两棵山丁子。
南侧杖子边儿栽着三棵杏树。杖子外侧一排山葡萄,攀着木头向上向远处伸展着。村里的小孩子,在这个时节,都会在游戏过后,来这里揪几根葡萄藤的新芽解馋。这新芽口感酸酸的,微微有些涩口,却也算是不可多得的零嘴儿。一些大孩子能够进山,用山里丰富的野味儿填一填嘴巴,这些不丁点的孩子们,只能从郑家的园子边儿得到点味道。
杏花先去了种葱的垄沟,这里是去年秋天种下的白露葱,入春就返青,如今长了许久,大多数都还是细筒嫩苗,细细挺挺的。她专挑了筷子粗细的薅起来,磕掉泥土之后,整齐码在篮中。
紧挨着白露葱的几垄沟发芽葱,长势更壮实,葱叶层层舒展,郁郁葱葱之间,还有不少葱骨朵冒出来。杏花挑着比较嫩的葱叶子摘了一些,又寻了几根嫩葱薹,花骨朵小小的还没长成大骨朵,葱薹脆嫩带点微甜,大太太崔秀茹比较喜欢吃。
隔着挺远的距离,春桃正在拔小白菜。在菜畦中,她挑着大的薅起来。小白菜菜梗细细长长,白中带绿,如翡翠一般莹白透绿,白菜叶鲜绿透着光泽,背上覆盖着细密的白刺,薅白菜的时候,微微刺手。
老太爷和老太太比较喜欢小白菜蘸酱吃,郑承瞻、郑承垣两人喜欢吃猪油清炒的做法,大火快炒断生,出锅的时候撒进去些蒜蓉,菜梗脆甜,白菜叶柔嫩清香。
园中臭菜,也就是芝麻菜,已经采收过一茬。这种菜出苗快、长势旺盛,自从下地萌芽,不出两三天就长出半片圆的嫩叶,小江流就开始盯着。自从去年吃过,他就一直惦记着。刚好今日新酱有了三天,两样碰一碰,也可以尝尝鲜。
春桃采了很多臭菜,就转身去薅香菜。小香菜已经长得够高,香菜根粗壮有力,长得张牙舞爪,薅起来枝叶轻微受损,一股浓厚霸道的香味四散开来,春桃不自觉咽了咽口水。
杏花那边拔完葱,薅了些小萝卜菜。小萝卜还没长出来,但是萝卜叶的口感也很得人心。小生菜现在的长势还不能包饭包,但是小叶片也能裹上小葱香菜,再抿点酱,也是完美的搭配,这也是最近几日小江流最爱的吃法。
毛葱苗也生长起来了,叶子长得高,但是口感辛辣,只有家里几个长辈喜欢吃。最后,两个人又割了两把韭菜,才挎着两筐菜,回到后院,拿两个大木盆一遍遍仔细清洗。
第一遍清洗好,刚打好清水准备第二轮,张婆子便领着几个仆妇背着大背篓从北门进来。众人清晨早早动身进北山,一路深入,采回来很多山野菜。蕨菜、刺五加、猴腿儿、猫爪子、山糜子、柳蒿芽,她们可能寻到了背阴处,竟然还采了一筐底儿的刺嫩芽,回来路上从田间地头,顺带采了一篮子曲麻菜。
蕨类野菜娇气,断根稍微久一些就会从断口迅速纤维化,老得很快,需要立刻焯水。张婆子当即安排人烧水,洗菜,优先处理了各类蕨菜。其余野菜也被分类挑拣收拾妥当。
傍晚·郑家
厨房的炊烟已经起了,敞开的厨房大门,白烟滚滚卷出房檐。王厨子将新割的嫩韭菜一半炒了鸡蛋,一半用旧大酱炒了韭菜酱。
一众山野菜中,除了最近两日留下要吃的,其他的用水焯过之后,需要沥干、晾晒,晒干之后,精心收纳起来。等到冬日里,作为餐桌改善菜,拿来炖土豆,炖肉,或者做咸菜,都非常有味道。
王厨子留了些蕨菜,炒五花肉,柳蒿芽炖土豆,还有一锅酱炖杂鱼,贴了玉米饼子。主家的玉米饼子是用了一半白面混进去,这样饼子暄软蓬松,吃着还有玉米的甜香,让人吃起来心里美滋滋的。
去年郑家贴着河边的地,开辟出来几亩水田,秋收得了几袋子粳米,平日家里也不怎么舍得吃,今日新鲜的蘸酱菜,正适合下饭,王厨子直接准备了杂粮饭,大米混入小米,加上少量高粱米,大米晶莹剔透,闪烁着光泽,吃起来劲道可口有种甜香,空口白饭也能慢慢吃上一大碗;小米儿吃着软软的,绵软细滑;高粱米煮之前要泡很久,不然吃起来会有硬心儿,泡好的高粱米吃着软软糯糯,细细听着还会有沙沙的声音,在齿尖轻轻作响,口感和香味不同于大米。
小江流年纪还小,没有吃太多,只小小半碗,每吃一口他都会下意识用舌头将三种米分类,每一种米咬起来都有细微的不同,他比较沉迷这种时刻。
郑家一家子在前院厅堂摆了两张桌子,男丁女眷分席而坐,小江流跟着奶奶和母亲一起。主食除了三米饭,还有大碴粥,粥里放了足足的芸豆,煮得开花,放了碱面儿,煮的时间够久,粥很粘稠,飘散的香气里微微的碱味儿和玉米的味道,撩拨着饥饿的肚子。
小江流不喜欢吃豆子,碗里的豆子都挑出来夹给了奶奶王姝懿。大碴粥最美味的是米汤,喝起来甜丝丝,玉米粒很大,嚼起来很软,配上早上在豆腐匠那里换来的干豆腐,卷上小葱叶子,香菜,放几棵臭菜,均匀涂抹一些新酱,小江流很努力地吃着。
新酱豆子和盐水还没有完美融合在一起,吃起来有些渍牙,但是有种豆香味,有一种生涩的酱香,香菜看起来枝叶粗壮,但只要轻轻一咬就会散发出来浓烈独特的味道,不管不顾地攫取你所有的嗅觉和味觉,人好像走进了一处香菜园,入目都是非常有生命力的翠绿色;臭菜初尝带着点辛辣,辛辣的一瞬间冲击鼻尖,小江流眼里泛出一点泪花,转瞬即过就是一种糊香味道;小葱也有些辣口,刚刚有些感觉转而就被小嫩葱叶微微的甜,铺满口腔,葱叶的辣和臭菜的辣味完全错开,葱叶的纤维被牙齿切割,激发出来的味道混在香菜中,焕发出全新的味道,干豆腐薄而韧,包裹住蘸酱菜所有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