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边青石板晒得烫手,道旁老槐树落一地槐米,风一吹,黄碎粒滚得到处都是。楚荞走两步就弯腰去捡,一把一把往布兜塞,打算带回家煮水给祖母安神。裤脚沾了好些槐米灰,她也顾不上擦,捏一撮凑鼻尖闻,心里来回掂量,是配冰糖,还是掺点莲子,连晾晒用的竹匾都在脑子里先盘算妥当。
林兮走在她旁边,步子放得缓。袖管藏着个旧布脉枕,边角磨得起毛。这些年走乡行医,各样沉疴见了无数,汤药、针石轮番用上,大多只能暂缓几日病痛,过后照旧反复。这份堵在心里的疑惑像一层薄布,遮在眼前,摸不透、戳不破,沉甸甸压着。梅郎落后半步,目光扫过沿街高低错落的房檐,没出声。街边药铺、新式学堂、老式私塾的招牌挨在一块,各守各的理,各说各的话,天下向来如此,他见得多了,算不上稀奇。
走到镇子正中街口,一栋两层木楼立着,飞檐黑匾鎏金,写着“三心二意斋”。楚荞仰着头念完,鼻子轻轻皱了一下。
“这名听着别扭,三心二意不是说人不踏实吗,文房铺子怎么取这种名号。”
梅郎抬眼望了眼匾额,声音不高,刚好盖过街上的喧闹。
“三心是竹虚心、木痴心、石恒心;二意是守先贤本心、容当世新知。讲的是做学问的分寸,不是旁人嘴里说的轻浮散漫。”
话音落下,柜台里低头研墨的斋主手上一顿,攥着墨锭悬在砚台上方,墨汁顺着锭尖滴在白宣上,晕开一团黑印,他全然顾不上。这人四十出头,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,指缝长年积着淡墨,擦不干净。他把梅郎从上到下细细打量半晌,青衣素袍,安安静静立在市井人声里,反倒像独自站在空山雾里,绝非寻常游街的读书人。
视线偏一点,他瞧见一旁的林兮,认出是常来买抄经宣纸的熟客,诧异之外又添几分熟稔的温和,连忙绕开柜台快步迎上来,拱手行礼,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敬重。
“先生一句话便道尽斋名内里的意思,实在难得。林姑娘今日也一同前来,楼上恰好有几位远客闲聊,新烘的桂花茶刚沏好,几位若是不着急赶路,不妨上楼坐一坐,喝盏热茶再走。”
楚荞眼梢一亮,偷偷扯了扯林兮的衣袖。梅郎轻轻点了下头,算是应下邀约。
斋主引三人踩木梯上楼,脚刚落第二阶,木板吱呀响一声。楼上原本闲谈的话音骤然停住,木楼不隔音,楼下上楼的动静,屋里几人听得清清楚楚。
三人站定在阁楼,案边坐着三个人一同抬眼望过来:头发花白的老中医陈庆余、一身西式西装的顾维桢、穿藏青马褂的沈墨儒。目光扫过他们,见是斋主带来的客人,都微微颔首示意,没人刻意起身客套,也没有冷脸怠慢,就是街边茶摊偶遇陌生人的平常模样。
斋主笑着搭话:“三位上来歇脚,一块听听闲话也好。”说着引三人坐到侧边空座,亲手给各人斟满桂花茶,目光又不自觉往梅郎那边落了落,才接上方才几人断掉的话头。
阁楼南北花窗全都敞开,午后暖融融的日光铺在梨花木大案上。案一头摆青瓷茶碗,桂花蒸糕还冒着温气,一小碟炒南瓜子,壳堆了小半盏,清甜糕香混着松烟墨味,慢慢漫满整间屋子;另一头摊着黄铜地球仪、透明西洋玻璃杯,半张人体解剖图纸底下压着手绘几何稿,糕屑蹭在纸角,没人伸手擦。
方才几人正聊镇上杂症难除根的事,被上楼声响打断,这会儿又捡回原先的话往下说。
陈庆余坐在侧边,指节长年把脉磨出一层薄茧,指缝留着淡青草药渍,脚边放一只磨旧粗布药囊。他长长叹一口气,手指无意识来回搓着手腕。
“好些老病根,喝药看着好转,一停药就反复,怎么都断不了根。镇上年轻后生多学西学,张口就说阴阳五行都是虚的,我行医大半辈子,难不成这些年全都白治了?”
顾维桢指尖捏半支炭笔,正对着图纸空白处画人体肌理。听见这话,指腹蹭过衣襟上凸起的黄铜怀表,语气是做学问人独有的认死理。
“陈大夫,不是旁人故意为难。把人体拆开细看,根本找不到寒邪、脾虚对应的实在病灶,病菌、病变器官都能拿器械照出来,阴阳二气摸不着、测不出,换谁心里都要犯嘀咕。”
沈墨儒坐在主位旁,手边摊一把半开素扇,扇面是他亲手写的“正心诚意”。寒窗苦读三十多年,六经子集翻得页边卷翘破损,心里早就认定,儒门六经才是世间唯一正道,余下所有学问,全是不入流的旁门小道。他慢慢捻着扇骨,轻轻嗤了一声,两边的说辞他都不认同。
“西洋人成天拆解血肉身子,不过是花哨技艺,登不上大雅台面。医卜这类东西终究是小道,只有六经写的人伦道理,才是天下正统。”
楚荞拉过瓜子碟慢慢嗑,眼珠在几人脸上转来转去;林兮指尖反复摩挲茶盏上的冰裂纹,凹凸纹路硌着指腹,听见“病根断不了”几个字,眉头不自觉收紧——这话无数病人同她讲过,也是她日夜解不开的心结。梅郎斜靠木椅,一只手搭在膝头,安安静静听几人争辩,半句不插。斋主坐在主位,目光时不时飘向梅郎,还记着楼下那番通透话,静静等他开口。
陈庆余被顾维桢的说法堵得心口发闷,又拿不出实在凭据反驳,只能重重叹出一口气。
“就算吃药见效是真真切切摆在眼前,我也辩不过你们读新式学问的读书人。”
顾维桢见他无话可讲,干脆把手绘克莱因瓶图纸推到桌正中,炭笔点着纸上缠绕的线条。
“我不是存心抬杠。诸位看这几何图形,不分内里外头,循环成一体。世间万物都能拆分测算,靠数理推究本源,所谓阴阳混沌,不过是古人见识有限想出来的说法。”
沈墨儒皱起眉,对西洋几何半点提不起兴致,也懒得开口辩驳。他心里只守儒门正统,其余学问对错,从来不在他心上。
几人低头围着图纸看,各怀各的念头,阁楼一时静下来。窗外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飘上楼,反倒衬得屋里更安静。
斋主见场面僵住,笑着从中调和,目光落向梅郎,语气带着诚心求教的意思。
“先生方才一句话点透斋名深意,想来见识远非常人可比,对眼下这场争论,可有不一样的看法?不妨说两句听听。”
一屋子人的视线,齐刷刷落到梅郎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