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郎抬眼,先淡淡扫了一眼门外的匾额,语气松缓,像聊家常,半分辩道争理的锋利都没有。
“楼下随口说的几句,算不上什么高明见解。只是诸位今天争来争去,根源刚好应了这斋名另一层意思——人人只守自己一门学问,互不兼容,看着立场牢靠,实则心思散乱,困在各自执念里,这才是真正的三心二意。”
斋主手里茶盏轻轻一顿,眼里讶异更重。顾维桢敲桌子的指尖猛地停住,抬眼认真打量梅郎,漫不经心的神态添了几分郑重。沈墨儒捻扇骨的手指慢下来,眉头拧紧,没有立刻出言反驳。
楚荞嗑瓜子的咔嗒声顿了半秒,心里绕了两圈,暗自琢磨:说白了就是各人只认自己那套道理,不肯好好听旁人说话。这话直白,可也实在。她压着嗓子凑到林兮耳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师姐,先生是不是说他们都太过固执?”
林兮眼尾轻轻弯一点,微微点头,低声回她: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,只是先生说得更温厚些。”
两人小声交谈落在旁人耳朵里,陈庆余忍不住低笑一声,沈墨儒无奈摇了摇头,只觉小姑娘想得粗浅,偏偏一句戳中根子。
梅郎指尖轻点身前茶碗,打的比方全是浅显家常的东西。
“世人做学问,原本分两条路子,没有高低好坏。顾先生擅长拆分、计量,能精准找出看得见的病灶,短处是看不明白万物气机牵连流转的脉络;古法阴阳、儒门人伦,擅长调和人身天地整体的失衡,难处是拆不开皮肉底下细微肌理。两条路子本该凑在一块互补,没必要互相贬低、对着较劲。”
顾维桢眉头一皱,伸手叩了叩怀表外壳,语气带着实打实的底气。
“话说得好听,可拆分研究明明是实打实的长进——百年前外科连伤口感染都治不住,如今能开腹割除病灶,疫苗能挡烈性时疫,病死的人实实在在少了,救人活命摆在眼前,怎么能说是走偏了?”
梅郎轻轻摇头。
“能单独救下一个人,固然厉害,却救不了整片天地的根本。
上古时候天地元气充盈,人本就少有病痛,《黄帝内经》写‘上古之人,春秋皆度百岁,而动作不衰’,彭祖活八百岁,也不是凭空编造。后来绝地天通,人与天地本源的通路断开,人感知天地的本事一年年钝下去,各样病痛才越来越多、越来越难除。
拆分医术能割掉、压住一处病灶,却调和不好天地整体元机的失衡。好比船底破了洞,你舀水再快,也堵不住底下漏水的窟窿。”
楚荞正嗑着瓜子,听见这话立刻出声接茬,声音清亮脆生生。
“这个我听得懂!说白了就是天地里的精气神弱了,人才跟着遭罪。村里老一辈进山,认得几十样草药,抬头看云就能辨天气;现在不少年轻后生,麦苗韭菜都分不清楚,可不就是一年比一年迟钝。”
一屋子人听完都愣了愣,跟着低低笑起来,方才紧绷僵持的气氛松快不少。
顾维桢脸上掠过一点恍然,低头反复摩挲怀表,没有立刻反驳;陈庆余连连点头,只觉得姑娘说得实在;唯独沈墨儒慢慢捻着扇骨,只觉这番话说得太浅,少了读书人的文雅章法,却又挑不出道理上的错处。
店里伙计拎铜壶轻步上楼添茶,壶嘴贴着茶碗注水,细细水流声在安静阁楼里格外清楚。楼下算盘珠子噼啪碰撞,混着街边糖人小贩的铜锣响,慢悠悠飘上二楼。
茶水添完,伙计轻步下楼。顾维桢手里炭笔猛地戳在图纸上,炭芯断了一截,身子往前倾半寸,接着追问。
“就算天地整体当真失衡,可做学问讲究看得见、能重复、能验证。显微镜底下清清楚楚能看见病菌,药效也能靠对照试验做实。可你说的气机、元机,看不见摸不着,测不出也没法反复印证,和凭空瞎想又有什么两样?”
“测不出来,不代表不存在,只是手里的器具配不上。”梅郎端起茶盏浅抿一口,语气平平淡淡,“诸位用的所有器械,全是照着有形血肉造的,只能丈量三维里实在物件;气机元机是无形的、更高一层流转的力量。
好比拿直尺去量冷热温度,分毫测不出,不是温度不存在,是直尺原本就干不了这件事。西洋格物的器具,从根上碰不到天地本源那一层。”
顾维桢听完沉默许久,指尖来回转怀表表冠,冰凉金属外壳蹭得发亮。目光落在桌角解剖图纸上,脑子里闪过显微镜下的病菌、手术台上割除病灶的模样,这些都是肉眼实实在在能看见的事,可心底头一回冒出一点含糊疑惑——世上会不会真有尺子量不出来的东西?
眉头拧成一团,质疑慢慢沉成思索,一时不再开口。
沈墨儒原本冷眼旁观,听见“气机元机”“绝地天通”这类话,只当是旁门歪道的虚妄说辞,当即一声冷笑,捻着扇骨开口,字字带着儒门正统的强硬。
“满口怪力乱神,也好在人前堂而皇之谈论?六经是圣人亲手删改定下来的,删杂诗、定礼乐,剔除芜杂,给后世立住道统。放着堂堂正正的人道大道不走,偏要执着这些虚无玄虚的东西,实在荒唐。”
他本以为这话能压住一屋子人,没料到梅郎抬眼望向他,语气依旧平和,一句说得他半辈子笃定的心思晃了晃。
“儒门,也只是完整大道里截出来的一小块。”
沈墨儒捏扇骨的指节骤然收紧,脸色一下子沉下来。
“你纯属胡说!圣人删定六经,为后世立规矩、端正人心,传承两千多年,历朝都拿来治国、安抚百姓、理顺人伦,这般千秋功业,岂是‘一小块碎片’就能轻易抹杀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