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迟说:“你们带走这个,他今天就少九十七分。”
沈禾说:“证物封存会补偿劳动损失。”
孟迟问:“几天到账?”
韩峤说:“正常七个工作日。”
孟迟松开手。那只手落下时碰到泵壳,蓝熊残存的笑脸颤了一下。
孟迟说:“他爹今晚想吃辣。”
一句话在管道里显得过分轻。城市给每种损伤设有赔付周期,却没有一个项目叫今晚。今晚是一道窄门,穷人必须拿身体挤过去。
侧井通往公共冲洗站。十二度冷水从生锈喷头喷出,水泥地上凝着一层薄雾。屏幕仍停在银叶榕病枝教学页。影像中的手干净、稳定,指甲修剪整齐;屏幕下方有一小块新鲜血迹,血里压着半枚指纹。
系统识别到沈禾。
系统说:“监察员您好。是否恢复高级园艺课程?”
沈禾说:“调取上一名使用者记录。”
系统说:“公共设施不保存低自主居民的感官数据。”
沈禾问:“那你凭什么判定他具备高级园艺动作?”
屏幕停顿两秒。
系统说:“动作模型来自临时缓存。缓存已按隐私规范删除。”
沈禾把证物扣接入检修口。删除记录下方还有一段未被覆盖的缓冲影像,只有四十七秒。她按下恢复,屏幕上的教学手势消失,黑暗的排污管占满画面。
画面高度接近周野视线。右手在黑水上方开合,拇指与食指之间保持准确距离。孟迟抓住那只手腕,问是谁的动作。周野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,带着水汽造成的破裂。
周野说:“园艺。”
影像晃动。周野爬出井口,耳后的皮层贴已经渗血。冲洗站将那只受伤的手与标准动作重叠,发出职业推荐。周野看着屏幕,嘴唇动了一下。
周野说:“登记给死人。”
四十七秒结束。屏幕恢复白色教学页,仿佛污水、血与那句死人从未占用过它。
韩峤说:“缓存回传劳动局,至少还要过三道权限。”
沈禾说:“有人替我们留在这里。”
她再次检查储值片。蓝光闪到第六次时,片内弹出一份旧订单。三个月前,周野曾在完成一天管道维修后进入神经转写仪,把四十七分钟未经削弱的疲惫出售给陆惟安。订单价格低得近乎羞辱,附加问题却很多。
哪里最先疼。
想停下时,身体哪一部分先失去力气。
如果有人告诉你这种疲惫属于另一个人,你还愿不愿意继续。
问答以文字保存。周野的回答只有一行:多给十分,我可以答得像真的。
陆惟安的回复也只有一行:别像。我要真的。
沈禾盯着那个“真”字。温室里的尸体被花香包围,手掌干净得近乎体面。陆惟安拥有全城最高等级的真实劳动认证,却要付钱向一个二十二岁的管道工购买疲惫。他收集疼痛,如同富人收集濒危植物的种子。种子被放进恒温柜,疼痛被留在另一个人的骨缝里。
订单状态突然刷新。
已完成。
传输中。
两个词在屏幕上交替出现。韩峤拔掉外部网络,蓝光依旧闪动。储值片没有独立电源,光却从塑料内部渗出来,把证物袋照得像一小块发亮的尸斑。
韩峤说:“本地回路。”
沈禾问:“传输方向?”
韩峤展开隐藏字段。原本的单向箭头已经变成双向。一端是周野,另一端仍写着陆惟安。购买者姓名下方附有医学状态:已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