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四十,灰带第三循环渠仍亮着夜间劳动灯。
灯罩蒙着油脂,白光经过那层污垢,落下来便成了病人的肤色。头顶的配送轨每隔半分钟震动一次。井壁渗水,检修梯发冷,消毒剂压不住淤泥发酵的气味。沈禾穿着防水靴往下走,鞋底每踏过一级铁梯,黑水里便浮出一圈银亮的泡沫。泡沫贴着墙根漂远,像一群没有得到许可的眼睛。
系统建议她改在白天勘查。理由是夜间照度不足,灰带治安风险升高,女性监察员独自进入地下设施不符合最优安全模型。
沈禾关闭建议。
韩峤走在她前面。他是劳动局驻灰带联络员,四十来岁,制服领口洗得发白,后颈有一块常年被汗盐磨红的皮肤。他没有劝她,只把腰间的旧照明棒敲了两下。光线稳定下来,照出前方检修平台上的血。
血量很少。七八滴,拖成断续的弧线,旁边粘着一小片半透明导电胶。胶面印有神经盐码,边缘卷曲,像从活鱼身上刮下的一层鳞。
韩峤蹲下看了片刻。
韩峤说:“周野昨夜在这里。”
沈禾问:“你认识他?”
韩峤说:“灰带里完成三千小时以上的人,我大多认识。活到三千小时的很少。”
他用镊子夹起导电胶。灯下能看见几根带着毛囊的短发,血已凝成暗红色。上城区的代劳设备会在拆除时喷出止痛雾,并提示客户补充电解质。这里的人用指甲揭。皮肤留给穷人,认证交给买主。文明把手续做得很洁净,代价仍会从耳后渗出来。
检修平台尽头停着一台拼装抽水泵。泵壳原本属于家用制冰机,褪色的蓝熊商标被黑泥截成两半。机器每转十几秒便咳一声,像肺里积着水。一个青年背对他们拆卸阀门,闻声没有回头。
韩峤说:“孟迟,劳动局。”
孟迟把扳手放下。他的左手少了一截小指,断面套着廉价硅胶。手套浸透后,硅胶呈出死人指节的白。
孟迟说:“劳动局的人下来,也算真实劳动?”
韩峤说:“回答问题,算你十五分钟。”
孟迟抬眼看沈禾腕上的监察环。那块环没有亮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随后把目光落回阀门。
孟迟说:“她不打算给。”
沈禾说:“我给你一次不因拒绝回答而扣分的机会。”
孟迟说:“自由真阔气。”
管道深处传来低沉震动。远处阀门即将放水,黄色警示灯沿墙一盏盏亮起。孟迟把泵绳缠上手臂,皮肤上横着许多陈旧勒痕。他告诉沈禾,周野昨夜在这里工作六小时,中途昏倒八分钟,公共账户因此少付三分。与他同时挂载的还有一名冠层律师、一名育儿顾问和一个隐藏姓名的公共账户。
沈禾问:“一具身体挂四个人?”
孟迟说:“黑市规矩是三个。”
韩峤问:“谁让他破规矩?”
孟迟重新握住扳手。
孟迟说:“药费。房租。会咳嗽的爹。你挑一个好听的。”
他说完便俯身拆泵。扳手卡进螺母,金属摩擦声短促、尖利。劳动环在他手腕亮起一格,把这次拒绝继续交谈认证为设备维护。系统不懂讥讽,却能从每一次转动里抽走可以计价的部分。
放水警报响起。
韩峤拉着沈禾退到高处。黑水从闸门下冲出,卷来泡白的菜叶、一只儿童拖鞋和几根剪断的花枝。花枝上残留银色病斑,不该出现在灰带排污渠。沈禾用取样钳夹住其中一根,断口呈标准斜角,剪切时间不超过十二小时。
昨夜,陆惟安在冠层温室修剪银叶榕;同一时间,周野在这里疏通污水。
如今死者的花枝沿着地下水路漂到了她脚边。
沈禾问:“周野从哪儿离开?”
孟迟用下巴指向侧井。
孟迟说:“他醒来以后右手一直在剪东西。冲洗站还把他认成高级园艺工。他骂了死人一句,拔了屏幕电源。”
沈禾问:“他提到陆惟安?”
孟迟没有正面回答。他从泵后踢出一只废弃的贴片盒。盒内躺着四枚储值片,三枚已经清空,一枚仍有蓝光。蓝光每隔十八秒闪动一次,节奏与陆惟安死亡后的劳动记录一致。
韩峤把储值片装进证物袋。孟迟突然伸手按住袋口。他的指甲里全是黑泥,掌心裂口被污水泡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