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亡时间与温室记录一致。
传输开始于死亡后一分钟。
剩余时间十八分钟。
沈禾尝试终止。按钮变灰。储值片发出很轻的震动,沿着证物钳传到她指骨。那震动有一种熟悉的节律:三低,一高。十七年前,母亲死亡通知传来以前,家中墙内也曾这样响过。
她的手在冷水雾里僵住。
韩峤看了她一眼,没有询问。他用绝缘布包住储值片,问是否立即上报根区维护署。
沈禾说:“先离线封存。”
韩峤说:“根级异常隐瞒不报,会追责到人。”
沈禾说:“责任写我的名字。”
她的劳动环亮起,认证了一分钟“不可撤销的公共责任”。光是柔和的绿色,照在手背上,甚至有些漂亮。管道里一名工人刚把半截手指留给机器,系统没有为那件事额外发光。
他们返回地面时,灰带开始下雨。早餐摊的旧仿生人分三次抬起手臂,才把一杯豆浆递给顾客。摊主拍打它剥漆的肩壳,骂AI又把十二杯算成十四杯。辣椒油、焊剂、湿衣和电池散热混在风里。这里没有冠层的人工花香,人的欲望因此显得粗陋:一碗热的,一夜完整睡眠,一次不必排队的检查。
封存站设在废弃票亭里。玻璃裂了一角,雨水沿裂纹渗入,在台面聚成浅浅一层。韩峤把储值片放进证据槽,机器要求确认样本是否含有活体神经残余。若选择“有”,样本会送往医疗中心,周野可能获得一次免费治疗;若选择“无”,证据可立即进入刑事链,不必等待十六天的损伤评估。
韩峤问:“选哪个?”
沈禾说:“有。”
机器立刻弹出红色提示:选择将延迟案件进度。
沈禾再次确认。证据槽却没有闭合。老旧弹簧把储值片吐回来,薄片滑进雨水,蓝光在浑浊水面下闪动。沈禾弯腰去捡,指尖碰到裸露触点。
疼痛从右手骤然灌入。腕骨承受长时间旋拧后的钝胀,肩关节像塞着一枚烧热的铁铆,膝盖深处有污水的寒意。最清楚的是一种想停下来的冲动,刚刚升起,便被另一串数字压回肌肉。九十七分。药费。今晚。
接触只有两秒。她松手后,身体仍保持弯腰姿势,仿佛那份疲惫在寻找新的住处。韩峤用绝缘布捡起薄片,关闭故障证据槽。
韩峤说:“感觉到了?”
沈禾把右手缓慢展开。掌心没有伤,疼痛却完整得令人羞耻。
沈禾说:“只是一小段。”
票亭外,一名管道工拖着磨损的左腿经过。他的劳动环显示今日配额尚差四小时。系统为他推荐下一处积水清理点,路线以金色光带铺在脚边。那光漂亮得像给受难者颁发的勋章。
封存站重新打印回执。纸面把样本写成“低等级生物污染物”,把周野写成“数据来源”。沈禾要求改为姓名,机器提示字段长度超限。韩峤借来一支油性笔,在回执空白处写下两个字。墨迹刚落,票亭的自动清洁臂便伸出来,准备擦除非标准标注。沈禾用证物盒压住纸。机械臂停在半空,刷毛滴着雨水,像一只学会服从却不懂悼念的手。
沈禾等墨水彻底干透,才把回执折进证物夹。周野的姓名留在标准表格之外,至少没有再被雨水冲走。
街口广告屏正在播放陆惟安的追悼预告。死者穿白色园艺服,站在永不枯萎的花墙前。字幕称他“以劳动守护人的尊严”。屏幕下方,孟迟坐在井盖旁包扎手掌。他用牙咬住绷带,抬头看了死者一眼,又把储值终端贴近耳边,确认那九十七分有没有到账。
沈禾沿广告屏提供的光找到一滴落在地面的血。
血很快被雨水冲薄,流进循环渠。
她的终端同时收到一条追踪结果。
周野,二十二岁。D级家庭成员。公共管道临时工。过去两年累计真实劳动三千七百一十四小时,超过正常人体负荷上限四倍。
当前位置无法确认。
该居民同时出现在三个劳动现场。
十八分钟归零。
储值片熄灭前,向沈禾的离线终端写入最后一行信息。
购买者已死亡。
传输完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