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过了半,草原上的雪化尽了。
沈夜发现,那五万人的火海没有动,但火海的边上,开始往外伸出一根一根的"舌头"——几十骑、上百骑的小队,轮流往南探,像一只巨兽伸出触须,把边墙外面的地一寸一寸地舔过去。
陈七说:"这是在摸路。"
"也在摸人。"沈夜说,"摸我们墙上有多少双睁着的眼。"
他知道,这种舔法不会停,舔完了,就是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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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里,沈夜从两条线上同时收到了消息。
一条是柳烟的商路,货单背面写着:蒙古人找了好几个常走南边的马帮问路——问的不是货路,是墙外的水井,哪口甜,哪口干,哪口冬天不冻。
一条是杜大彪的人,一个替蒙古人放骆驼的老汉说,大营里最近天天议事,议的不是秋天怎么走,是"先派人去把墙根的钉子拔了"。
两条线一对,意思就出来了:俺答等得起。五万人养在草原上,等秋高马肥,但等着的这几个月,他也不会让墙里的人闲着。
"要派前锋了。"沈夜说。
"派谁?"马大顺问。
沈夜没说话,但他心里有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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蒙古营里,这一夜的火把比往日多。
俺答的大帐里,诸台吉、诸那颜分坐两侧,帐顶的烟孔漏下一柱月光,照在正中间的地毡上。俺答坐在上首,面前的马奶酒没动过,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在帐里最实的那个位置:
"大军秋后南下,这几个月,墙里的明军不能安生。谁愿意先带人走一趟,把他们的力气耗在墙上?"
帐里静了一瞬。
火里赤先站起来,他的影子把半个帐都罩住了:
"我去。三千人,一个秋天,我把宣府的墙根踩平——"
"大汗。"另一个声音插进来。
孛日帖木儿,他没有站,只是把身子坐直了,火光在他脸上跳,把那双鹰眼照得发亮。
"前锋的活,不是踩墙根。"他说,"是让明军把眼睛都盯到墙上来,好让大军秋天走的时候,他们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。这活,我会。"
帐里更静了。沈夜不知道,隔着几百里,他在板升的窑洞里,此刻正和这些草原上的头头脑脑,想着同一件事——那三千人的刀,会先落在哪一段墙上。
火里赤斜了他一眼,嗤地一声:
"台吉的刀,砍得动墙吗?"
帐里的火把跳了一下,有人低低地笑。
孛日帖木儿没看他,只看着俺答:
"我砍不砍得动墙,秋天看。这几个月,我保证一件事——明军会以为,我们只有我这三千人。"
俺答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"三千人。"他说,"你自己挑。"
孛日帖木儿领命出帐的时候,天边已经泛白。他站在帐外,朝南边望了一眼,南边,隔着一片草原,隔着一条墙,有一个他记了很久的名字。
巴特尔,沈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