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三十四年三月,雪化了一半。
兀良哈之战打完了,沈夜以为草原会安静下来,没有!俺答的大军没有散去,反而越聚越多——土默特、永谢布、喀喇沁,还有从南边赶来的鄂尔多斯附庸部。草原上的路,白天夜里都有马队往北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把整片草原往丰州滩那个方向吸。
杜大彪的人带话来说,板升北边的草市上,铁价涨了三成,蒙古人在收铁,连打坏的农具都收。
"要备刀了。"沈夜说。
他决定亲自去数一次。
数火堆这个法子,是他爹教的,小时候在万全右卫的城墙上,他爹指着远处草原上的火光告诉他:"数火堆,不能只数火,要数火和火之间的空当。空当大,人散;空当小,人密。还有风——顺风的时候,火往一边倒,数火要数火根。"那会儿他不懂,数着火堆就睡着了,现在他懂了一半。另一半,今晚要自己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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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他和黑石子趴在丰州滩以北的一道高梁上。
月亮没有,星星稀,风从北边来,割耳朵。两个人身上裹着染灰的羊皮,脸朝下,一动不动,他们脚下,是俺答的大营。
不,不是大营,沈夜修正了自己的想法——那是一片海。
火,满眼是火,一堆一堆的篝火从他们脚下铺开,往北铺,往东铺,往西铺,一直铺到天边。火光映在残雪上,把整片草原烧出一个橙红色的窟窿,牛粪烟混着人声、马嘶,被风卷上来,像这地面本身在喘气。
"数。"沈夜低声说。
黑石子没应声,但沈夜知道,他已经在数了。
这是夜不收数兵的老法子,白天数毡帐,夜里数火堆,一个火堆十个人,一圈火堆一个百人队。数的人不能出声,不能点灯,只能用手——左手指头按在雪里,数满一百,就掐一道印。
沈夜从东往西数,黑石子从西往东数,两个人像两把梳子,梳过这片火海。
第一遍数完,沈夜在雪里按出来的印子,密密麻麻排了一长串。他闭了会儿眼,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,睁开眼,他听见黑石子的声音从雪地里传上来,只有两个字:
"对不上。"
沈夜没说话,他也对不上。
两个人的数,差了将近五千。
不是数错了。他们重新数了第二遍,这一遍,沈夜把每一圈火堆之间的距离都量进去了——火堆和火堆之间,隔着的是人,是马,是连成串的粮车,然后他明白了:不是他们数错,是火还在变多。
他们趴在那儿的时候,草原深处不断有新的火把汇进来,一条火龙从北边蜿蜒而下,一头扎进那片火海,像一条河,注进一个湖,湖还在涨。
第三遍,天亮前,沈夜把最后一道印按进雪里,直起身子,看着天边泛起的那条灰蓝色的线。火光正在暗下去,一个接一个地灭,但他知道,那只是火灭了,人还在。
"多少?"黑石子问。
沈夜把手里的雪末子搓掉,说了一个数。
黑石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风把沈夜的领子都吹透了,他才开口,还是那两个字:
"一样。"
五万。
沈夜把这个数在心里又过了三遍,三万打兀良哈,用了大半年磨刀;五万养在草原上,等的只能是一件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