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刚好打在他身上。
黑马,纯黑的马,没有一根杂毛。马背上的人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,他穿的不是军衣,是一件深色的袍子,腰间挂着一样东西——沈夜看不清,但月光在那东西上反射了一下,是铜的。刀柄?还是什么?
那人勒住马,朝四周扫了一圈,他的目光扫过沈夜藏身的高坡时,停了一瞬。
沈夜整个人贴死在碎石里,连心跳都好像停了。
那一瞬过去了,那人收回目光,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。汉人的队伍立刻动了起来,牵着骡子,跟着黑马,朝南边的黑暗里退去。蒙古人也上了马,朝北,消失在草原深处。
沟底重新归于寂静,只剩下一地新鲜的骡粪和几道散乱的车辙。
沈夜在碎石里趴了很久,直到手脚都冻麻了,才慢慢爬起来。
他在桦树皮上画下一样东西:那匹黑马的左前蹄。他看不清蹄子的细节,但他看清了那匹马的另一个标记——马颈上系着一根红绳,绳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,铜铃没有响——铃舌被摘掉了。
一个不响的铜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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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天夜里,两个人回到了北营。
陆千山的屋里亮着灯,沈夜进去的时候,陆千山正坐在灯下,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。他头也不抬:
"回来了。"
不是问句。
沈夜把桦树皮放在桌上,陆千山没看。
"我让你不要查。"他说。声音很平,平得像磨刀石。
"我查了。"沈夜说,"黑山口,汉人三骑,骡子七八匹,带货。蒙古人七骑,验货付银。领头的汉人骑一匹纯黑马,蒙面,马脖子上挂一枚摘了铃舌的铜铃。货物是木箱,验货看的是成色,银钱是皮囊装的。"
陆千山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独眼看着沈夜,看了很久。油灯的火光在他眼睛里烧,烧得沈夜后颈发凉。
"你知道违令是什么罪?"
"知道。"
"知道还去。"
"我必须去。"沈夜说,"我爹死在墙外,他守了一辈子墙,死的时候,那些鞑子刀口上的铁,可能就是从那批货里流出去的。"
陆千山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伸手拿起了那张桦树皮,就着灯,看了一眼那匹黑马和铜铃的标记。
"不响的铜铃。"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独眼眯了起来,"我知道了。"
他把桦树皮折起来,塞进怀里,然后,他说了一句让沈夜完全没想到的话:
"明天,你去找赵启明,把今晚看到的,原原本本再讲一遍。"
沈夜愣住了。
"不罚我?"
陆千山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"违令的账,我给你记着。"他说,"但你带回来的东西,值一条命。先将功,后论罪。"
沈夜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听见陆千山在身后又说了一句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"黑马……不响的铜铃……"
像一个老猎人,在辨认一头他追了半辈子的狼。
(第3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