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我有——"
"你有什么,你有一双千层底的布鞋。"罗爷把他的肩膀捏得更紧了一些。"一双鞋不够你跑到大青山,也不够你跑回来。"
沈夜的肩膀不动了,不是因为疼——是罗爷的话把他的腿钉在了地上。不是恐惧,是算数。大青山距离四十里,去四十回四十,他在夜里能跑的距离是多少?他在边墙上练了四年夜间视野和方向感,但他从来没有跑过四十里的草原。罗爷是靠着墙上那三把带布条的刀算出来的——每一个刀主人死在墙外面之前,挂布条的时候想的最后一句话都是"如果回来磨刀",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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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夜被推进院子里的时候,沈母正坐在灶房门口。她没有点灯,灶膛里连火星都没有——今晚所有的灶火都灭了,刘大人下令全城熄火,怕火光被墙外的鞑靼骑兵当成攻击方向。
沈夜站在院子里,月光打在水缸上,水缸里没有水——井从子时开始就被封了,守备营从井里抽水,灌满了城墙根下四个临时煮金汤的大铜锅——金汤是烧开了的大粪水,从垛口上往下泼,能烧烂攻城者的皮肤。今晚万全右卫的所有井都只剩半尺深的污泥。
沈母没有开口和他说话,她知道沈夜刚从城墙上下来,她知道大青山方向没有烽火。她只是坐在灶房门口,手里攥着一只纳了一半的鞋——不是沈夜脚上的鞋,是另一双更大的,鞋底是她按照旧样子放大了两指宽的,沈大柱的脚长宽了——他托人从大青山传话让按样子做新的。样子压在灶房第三块砖底下,鞋是新剪的,鞋面还没来得及往底上纳。
她看到罗爷把沈夜推进来,她没有站起来,她只是把鞋放在膝盖上,用手一抹把鞋面上的线头拔掉。
"明天会有消息。"罗爷站在院门口说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,铁渣地上的脚步声很重——只有他在铁渣地上才能踩出这么重的脚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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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。边墙上的火盆全部点起来了。
十二座墩台每一座的垛口外侧都燃着两盆火。不是演习的白烟——是真的火,浇了桐油,黄澄澄的火焰从垛口外壁伸出去,把边墙底下方圆半里地的空地照得像是白夜。火焰在干燥的北风里呼啦啦地拉长,热灰从火盆里扑出来,落在墩军的肩甲上,一粒一粒细密的触响像在磨铁。
城墙上的人看见大青山方向升起了火光。
不是烽火,是西北方向一角——黑漆的地平线上忽然亮起一个红点,红点扩大、散开、再爆成横向的一片——不是火,是火的反射,是火光从云层底部反射回来的暗红色——西边第二个墩台在烧。
沈夜从城墙上上看见了那道火光,不是他爹的墩台——是隔了一座,但从那个墩台升起来的火炬照到了他爹所在的墩台周围的谷沟。
他看见有人在跑。
不是他爹,隔着四十里看不见一个人,但他看见火把在谷沟间碎碎地划过,像一根被踩断的红色的草线——是鞑靼骑兵在冲锋——从两翼往墩台脚下跑,火把聚了又散,散了又聚,是冲锋——再退——再冲锋。墩台上的守军还在往下打——看不清是箭还是铳,但每一次墩台脚下聚集的火把都会爆散再重新聚拢。爆散了又重新聚拢,爆散了又重新聚拢——每一次聚拢的高点都比上一次更靠近墩台。
然后他看见第二个墩台灭了,不是城堡被攻破那种轰然塌掉的灭——是火把被从墙上摔下去、火盆从垛口外侧被打爆了的灭。只剩下暗红的烟灰。之后那整个墩台化成一排黑烟——这次是烽火——是三个还活着的人在拼尽最后的湿粪往烽燧里塞出他们自己的位置。
三道黑烟、三股。
"我爹呢——"
沈夜的声音被下面的铜锣吞掉了,西三门方向铜锣开始敲——不是一个,是三个,同时敲,不是报警——是接敌。鞑靼骑兵不是在四十里外的大青山,他们派出了轻骑从边墙北面顺着土沟伪装接近西三门,试图在黑暗中摸城墙。
城墙上的步卒开始往下射箭,垛口上太挤了——一条箭槽两个人共用,沈夜从垛口上被推下来,掉在梯道上。他的后背砸在夯土台阶上,疼得像被一根扁担横向挥了,但他爬起来又往垛口爬。
孟锐虎从他身边冲过去,手里攥着一把又扁又长的砍刀——不是步兵刀,是骑兵砍马刀的短柄型号,他一刀背敲在铜锣上,压住了锣声——"所有人守自己的位置——没有传令不要开枪——"
他看见沈夜,他把刀头往垛口下一拨:"搬火药——"
沈夜没有动。
"去搬火药!军器库——从里面右边第二个木架第三层搬过来,快——"
"我爹他——"
"你爹在大青山守墙——你在这里也得守墙!你要他活着就给我搬火药——"
沈夜转身跑下梯道,他跑过军器库的时候门口已经挤了十几个人在往外抬火药箱。他挤进库里面,借着门口火把的光找到了右边第二个木架——第三层架子上码着四箱火药,他扛起一箱——比他今晚以前扛过的都沉。蓟州的水碓细火药——他把它放在城上的垛口后——这个箱子不是搁在弓矢边——是递给上一排的鸟铳手——他们拿这个把铅子推出铳口打穿甲片。
他又跑了两趟,第三趟的时候城门外先是一串急促的敲锣声然后忽然停了,然后包铁城门外传来闷声——是撞木砸在城门上、城门里三根松木梁柱跟着震响的那阵闷声——咚——咚——撞击不是分散的,是全集中在一点上的,然后是攻门的尖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