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第10章庚戌之变(上)
嘉靖二十九年八月十三,古北口传来消息,俺答汗再犯边境。
不是驿马——驿马在古北口就被截了,是一个逃出来的墩军跑了两天两夜——后半夜搭了半程拉炭的驴车——鞋子跑没了,光着一双烂脚跑进万全右卫的北门,他倒在城门口的时候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,嗓子眼里翻出来的全是血沫子。守门的摆边军把他架起来,他只说了五个字——"古北口破了。"
俺答汗的大军是八月十一夜里摸过古北口的,没有攻城——他们从边墙的豁口绕了过去,古北口的守军被堵在关城里,退路被从里面锁了,外面的兵接不到消息,等到十二日中午发现不对劲的时候,俺答的主力已经全部过了墙,前锋骑兵直接扑向密云。
万全右卫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八月十三日黄昏,晚了整整两天。
两天时间够一支蒙古骑兵跑多远?从古北口到京师——二百余里。
守备刘大人在校场上点了全部墩军的名单,下令万全右卫所有操备墩台全夜火把不灭,边墙上从东到西十二座墩台每一座都架上了火盆和铜锣——有警就敲锣。北门外的门墩沟连夜挖深了半丈,包铁城门里面多加了一道横木——是从粮仓里拆来的三根松木梁柱,横三个人坐上去压住都不裂。
但这些都不是沈夜在做的事。
他在垛口上,看着北边。
大青山方向的天边没有烽火。
他爹的墩台在大青山脚下,往北四十里。按照墩军烽火传信的规矩,如果大青山遭到攻击,那边的墩台就该升起三道黑烟——烽燧里的湿粪、干草、硫磺,点着了就是黑的,十几里外都看得见,但大青山的方向什么也没有。
"也许只是云遮住了。"一个墩军从沈夜旁边经过的时候嘟囔了一句。
不是云,今晚没有云。天空干净得可怕——满天的星星亮得像被谁用冷水洗过一遍,能一颗一颗数出猎户腰带上的三星,这样的天空里如果升起三道黑烟,隔着四十里也能看得见。
没有黑烟。
沈夜从垛口上下来,跑到守备衙门口。校场上正在连夜整队——正兵营的步卒排成十个队,每队前面插一面认旗,旗色是新换的——平时操练用红旗,战时用黑旗。孟锐虎站在校场中央,络腮胡被火把照得一根一根发亮,手里攥着一本名册在挨个点名。他的左脸颊上那道箭伤疤在火光下往外凸着,像一条趴在脸上的蜈蚣。
"我爹在哪里?"沈夜挤过人群跑到他面前。
孟锐虎低头看了他一眼,他不是在看一个半大小子——是陆千山在城门口看沈夜的那种看,停了一下,然后把名册翻到大青山墩台的那一页。
墩台上留守三人——两名墩军,沈大柱是墩目。三天前有一个墩军发烧,用马送回了城,现在墩台上还剩一个人,加上沈大柱是两个。
"大青山方向四个墩台——沈大柱在最北头那个,离俺答的前锋哨不到八里地。他们的补给是三天送一次的——昨天该送,但我们的粮车没过去,路被切了。"
"切了是什么意思?"
孟锐虎把名册合,他的嗓门本来就像点兵,现在压低了反而更重。
"就是不能去,去的话就是给对面送一车粮食再加一车人。"
沈夜转过身就往北门跑,他跑的时候听见孟锐虎在后面喊了他一声,他没停。跑进巷子里的时候他的肩膀撞翻了邻居家门口的木桶,桶里是空的——所有的桶都是空的,没有人有心去打水。
他在院门口被罗爷挡住了。
罗爷不是碰巧在巷子里——他是在等,他背靠着沈家院子的土坯墙,手里握着烟杆,烟没点着。他的身体把院门堵死了——矮壮的身形在月光里像一块被烧黑了的铁砧。
"进去。"
"我爹在大青山——"
"你进去。"
沈夜想从他身边挤过去,但罗爷的右手抓住了他的肩膀。那只手是握了一辈子锤柄的手,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钩——沈夜的肩膀动不了分毫。
罗爷把脸凑近到沈夜的面,铁匠铺里那副被炉火烤成深褐色的脸颊在月光下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全是红的——不是哭红,是炉火烤红。他今晚打了一整夜的箭头,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。
"大青山离城墙四十里,中间全是鞑靼的哨骑,你走不到三里就会被发现。他们不是在巡逻——是在搜,白天搜房屋,晚上搜地窖。你爹在墩台上至少还有半截墙可以躲,你一点东西都没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