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第9章风云
嘉靖二十八年冬。
万全右卫的城墙被北风刮了一整夜,天亮的时候垛口上结了一层薄冰,冰里冻着枯草屑和从草原上刮来的沙粒,在晨光里像一面打碎了的粗玻璃。
沈夜今年十七岁,他的肩膀比三年前宽了一拳,个子蹿到了和父亲差不多的高度,脸颊上的棱角被冬天的风吹得更硬了。他蹲在北门外的石墩上——还是那块石墩,上面被他坐了三年,磨出了一个浅浅的臀印——手里攥着三根断箭,箭头已经拆下来装在腰边的竹篓里。他在集上收断箭头,拿来给罗爷回炉。
集市上的人比三年前少了一半,不是没有货——是没有人敢来。从今年秋天开始,草原上的部落一直在往丰州滩方向聚拢,商队过不来,过得来的也不敢带太多货。蒙古商人的毡帐区只剩两顶帐篷,一顶是卖皮绳和铜扣的——那个编皮绳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半大姑娘,现在自己守摊子,她母亲今年秋天病逝了。另一顶是一个新来的马商,卖的是土默特部淘汰下来的老马。
沈夜走过那两顶帐篷的时候,那个蒙古姑娘正蹲在帐前往一根新皮绳上穿铜扣,她的手法已经比她母亲还利索——铜扣不再往下滑了,每一颗都缝在刚刚好的位置。她抬头看见沈夜,认出他——那两年他常来她母亲的摊前站着看她们编绳子,她对他点了个头,沈夜也点了个头。两个人从来没有说过一句话,但他们每一次在集市上碰见都会互相点头。
他把断箭送到铁匠铺的时候,罗爷正在打箭头。
炉火从早烧到晚,铁砧上的锤声从没停过,铺子里的架子上不再挂刀胚和锄头了——全换成了箭头。大的、小的、三棱的、扁刃的、带倒钩的、穿甲专用的窄尖头,每一批箭头淬完火之后,罗爷就用麻绳串起来,一串二十个,直接送到军器库,连价都不谈。
"手。"罗爷没有抬头,朝沈夜伸出自己的右手,他的手掌上缠了一圈麻布条——锤柄磨出来的水泡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,手掌心的茧终于被磨穿了。沈夜从墙上的破布袋里扯出一条新麻布,帮他把手掌重新缠好,缠了三圈,不紧不松。
"今天晚上还要打多少?"沈夜把麻布头掖进缠层里。
"守备刘大人要三千个箭头,除夕之前交。"罗爷把手抽回去,重新握住锤柄,"今天腊月初八,还有二十二天。"
"来得及吗?"
罗爷没回答,他把铁钳从炉膛里夹出一根烧红了的方铁条,搁在铁砧上,一锤砸下去,火星从铁砧上弹起来,砸在墙上的那三把带布条的夜不收刀上。
沈夜靠在门框上帮他拉风箱,他的风箱力道已经和罗爷的学徒不相上下了——不,比学徒还稳。三年的灶房里蒙头巾走路、在垛口上蒙眼辨识风向、跟着父亲在夜哨里背星图,他的耳朵和手指之间已经不再需要眼睛来传话了。
"我爹那边有没有消息?"
"老沈?"罗爷把打好的箭头丢进水槽,蒸汽蒙上来。"上个月他那个墩台往北挪了四十里——挪到大青山脚下了,那边现在每天都有鞑靼骑兵在巡逻。"
"他托人带话回来没有?"
"带了。让我告诉你——你娘的灶房烟囱改了没有?没改的话,入冬了北风往灶膛里灌烟会呛一整个冬天。还有——"罗爷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指了一下沈夜的鞋,"他说他的脚长宽了,旧千层底纳不住了,让你娘按他留在灶房第三块砖底下的鞋样子做一双新的。"
沈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,还是母亲做的那双:左脚鞋头的豁口早就补上了——补丁上又磨出了新的豁口;右脚鞋底磨薄了,走在铁渣地上能感觉到每一块铁渣的形状。
他爹上个月托人带了话,但没有带话给他娘——是带话给他。
"他好不好?"
罗爷把锤子搁在铁砧上,歇了一口气,说:"大青山下边昨天又增了一队鞑靼骑兵,三百人往上的编制,你爹那个墩台是离他们最近的一个——近到可以在墩台上闻见他们的马。"
沈夜没有继续问,他把风箱拉稳,听着炉膛里的炭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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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沈夜上了城墙。
城墙上的垛口号从每三百步一个人加回了每百步两个人,从东边跺口往西看,一队一队的营兵正在墙根下换防——不是轮值,是增兵。蓟州镇调来的援兵今天刚到,旗号是新的,布面甲上还没有磨出人锁骨的形状。他们在墙根下支帐篷的时候把火把插得到处都是,沈夜站在垛口上往下看,觉得整个万全右卫的墙根都在烧。
北边的草原上,天黑之后,火把也多了。
不是上次看到的迁徙火线——那一长串牧民举着火把往西走,是在搬营。这次的火把是固定的,一个点,两个点,三个点——分布在草原往北五里到十五里之间的山脊和谷口,不是牧民在放羊,是瞭望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