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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10 章(第3页)

过了半柱香,声音从城墙上移走了,不是鞑靼退走——是他们发现西三门打不动,于是沿城墙往北移动,找东一门和东二门之间最薄弱的垛口爬。城墙上的弓手和鸟铳手沿着墙顶跟着他们的火把声音往东转移,箭矢的尖哨和鸟铳子弹出铳口的闷声交织在同一个水平的墙面上,压过一小截夯土,然后是铜锣、尖叫声和受伤的呼喊。

然后天上落雨了。

不是雨,是站在边上的人被城墙后尾的泥炮震飞的沙和血。东二门正面墙体被鞑靼人搁了一筒自制的火药——不是鸟铳打得开的那种东西,是拆自缴获的明军佛郎机炮的子铳筒填满了碎铁和硫磺。城墙被炸开了一个豁口——不大,两个人并排能挤过来,城上的步卒拼了死命用排枪和竹狼筅堵那个口子,一连堵了三拨,墙下一大片鞑靼的尸体堵住了缺口,但后面的骑兵还在往上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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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过去之后草原上安静了一瞬间,北边大青山方向的火还在亮着、亮着——忽然灭了。

不是被攻破,是一个墩台把最后一点湿粪烧光了,还剩一座墩台在往上升黑烟,是沈大柱所在的那一座。

沈夜弯下腰把第三箱火药交给鸟铳手的时候看见了那三股黑烟,他的脚抖了一下——不是站不住,是膝盖自己软了,他膝盖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有办法自己锁住。

然后他转身跑下梯道——跟跑上第四趟火药的别人逆向撞在一起,火药箱从他肩上滑脱,滚下城墙一阶砖——罗爷从下面冲上来,一手抵住,另一手揪住他后领,连拖带拽把他从梯道上拎了下来,丢在校场上夯土墙和草垛之间的角落里。

"放开!"

罗爷的手没有放,他攥住沈夜的后领不松手——沈夜的脸压进草垛里,草梗刺到脸颊——全是干羊草的涩味和积了半年的灰尘。

"他还在烧——我爹还在——"

"你上不去,上去就是多一条尸放在墙垛上让人往下踩。"

"那是我爹的墩台还在烧——只要烧就意味着——"

"烧不代表还活着。"罗爷蹲下来,把沈夜摁在草垛上不松手,他的脸挨得很近,近到能看见炉火在他皮肤上烧出的每一道干裂的细纹。"墙上的火盆能烧一宿——你自己知道的——你爹讲过的,烽燧最里面的陶炉可以持续烧到第二天午时——"

"他还在。"

罗爷的手松了半寸,不是放弃——是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,他的嘴张着——但是没有声音出来。

他头顶上城墙的垛口声音忽然也静了。

城墙上的喊杀声在寅时尾忽然停了——不是因为打完了,是因为双方都累。鞑靼的轻骑攻击打了一整个夜,没有攻下万全右卫,但他们把西三门到东二门之间最长的一条豁口炸出来了,城墙破了口,但堵住了。一支轻骑不可能攻下城池——他们只是要用这一个晚上拖住万全右卫,阻止这截墙抽兵去打他们的主力——主力在哪里?主力在古北口进来的路线上,正朝着京师密云方向滚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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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之后沈夜一个人站在北门外,他原来坐的那块石墩昨晚被鞑靼骑兵甩上来的火瓶砸碎了,只剩半截埋在碎砖里,他站在那堆碎砖上。城墙外挖的门墩沟里倒着鞑靼骑兵的尸体、伤马和一截炸掉的佛郎机子铳筒,城墙豁口处胡乱堆满了沙包和拆下来的梁柱木头。两个步卒坐在地上拿刀把断箭杆子从自己的布面甲里往外挑——甲片被箭头撬弯了反勾在他的皮里,他们不是拔——是割。

北边草原上大青山方向的天空干净了,干干净净——任何方向的任何墩台上一股烟都没有。

沈夜把一只鞋脱下来,甩了甩鞋里的碎石,他右脚踩在石块碎片上——尖锐,但感觉不到。

"沈夜——"

是罗爷,他城门洞里跑出来,满头汗水,不是他打铁的汗,是一桩整夜没合眼之后的冷汗。他把一个用破布草草裹着的东西递给沈夜,断成半截的长枪枪头。枪头套口中夹着一层被高温烧焦的木纹——木头烧得只剩半拳长的横截面——其余烧成了炭粉。

"墩台上只剩这个,半截枪,找到的只有这个。他让人带回来给你娘的——带回来给你。"

他让人带回来给娘——也带回来给他。沈夜把半截枪头死死握在掌心上,握得太紧枪头的断口从破布里刺出来扎进他的虎口——他没有松手。因为他爹最后把这截长枪插在垛口上——枪杆烧成了炭,枪头留了下来,传下来给他了。

沈夜没有哭。
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到了那枚木符,正面是公鸡和日头,背面刻着沈和陆。木头还是温的——不是他的体温,是父亲把它塞进他掌心时的那个温度还在,断枪是父亲传下来的最后一件东西,木符是第一件。

他把断枪头攥在手里,虎口的血顺着枪头的断口往下淌,然后他往回走——走了一截,停下来把脚上那只脱掉的鞋重新穿好。上次他蹲下来脱鞋检查鞋底——是跟父亲下夜哨那天早上的事——那时候鞋底还能撑三里,现在撑三里不够去大青山了。

他转过身朝天——没有烟、没有火、什么也没有。

(第10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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