饭添到第二碗的时候,苏晚晴终于忍不住了:“小简,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心事?”
“没有啊。”风寄简夹了块肉,“我能有什么心事。”
“你一心事重就狂吃饭,”苏晚晴说,“从小就这样。三岁的时候幼儿园有人抢你玩具,你回来吃了两碗饭;小学跟人打架没打赢,回来吃了两碗饭;今天,”她往那空了一碗的饭上瞟了一眼,“第二碗了。”
风寄简扒饭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真没事,”他低着头,往嘴里塞饭,“就是饿了。妈,明天能不能做糖醋排骨?”
“你前天刚吃过。”
“又想了。”
苏晚晴还想再问,风寄简已经端着碗起身,添第三碗去了。
那天晚上,苏晚晴在厨房洗碗,洗着洗着,停下来,看着水池里的泡沫出神。
风远航从客厅探头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儿子。”苏晚晴说,“老风,你说,小简这孩子,是不是有什么话,从来不跟咱们说?”
风远航想了想:“他话那么多,还不够说?”
“话多,”苏晚晴摇摇头,把碗放进碗柜,“话多才藏得住事。热闹是他们的,心事是自己的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自己愣了一下,没头没尾的,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想。
而对门的贺槿茂,此刻正在台灯下写日记。他只写了一句话:
“星期五,大风。他的笑,比哭还难看。”
“信我还没拆。我有点不敢拆了。我怕拆晚了,就来不及了。”
写完,他把笔放下,从书包里取出那两样东西,并排放在台灯底下。
粉色的信封,烫银的樱花,边角精致。
画着太阳的卷子,风卷过的边角,字迹潦草。
贺槿茂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很久。一个是全校男生梦寐以求的东西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,只要拆开,就是一段人人称羡的青春。另一个什么都不是,一张写满答案的卷子,一个随手涂鸦的太阳,一张连主人都不知道自己丢了它的废纸。
他伸出手,把卷子拿起来,夹进了黑色笔记本,跟那张画着“物理杀我”的草稿纸放在一起。
粉色的信封,他原封不动地放回了书包。
窗外,对面的窗户还亮着。贺槿茂知道,那扇窗户后面,有个人今天吃了三碗饭,此刻大概正抱着素描本,画一些不肯让人看见的东西。
他对着那扇窗,很轻地说了一句话。
隔着两栋楼,隔着一整个秋天,隔着谁也说不出口的心事,那个人当然听不见。
他说的是:
“再等等我。”
而对面那扇窗户后面,风寄简确实抱着素描本。
他没画画。他翻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页,那页画着一把伞,伞底下两个人。他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,忽然拿起笔,在画的空白处,添了第三个人。
一个小小的人影,站在伞外面,隔着一段距离,看着伞底下的两个人。
画完,他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,忽然又觉得不对,拿起橡皮,把那个小人擦了。擦得很用力,纸都起了毛,最后只留下一个淡淡的、擦不掉的印子。
像所有没说出口的心事一样,擦掉了,也还是有印子。
风寄简合上本子,关了灯。
黑暗里,他翻了个身,对自己说:“明天贺槿茂答复她,我跟着起个哄,这事儿就过去了。”
过去了。
他把这两个字默念了一遍,枕头往脸上一蒙。
没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