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西北角有一棵老槐树,听看门的大爷说,比学校的年头还长,建校的时候就在了,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。树冠撑开一大片,夏天遮阴,秋天落一地碎金子。树干上坑坑洼洼,全是历届学生刻的字,政教处抓一个处分一个,抓了十几年,字没见少。
初一那年春游改校内,全班被赶到操场上自由活动。别人踢球打牌,风寄简拉着贺槿茂钻到槐树底下,从书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刻一个?”
“抓住要处分。”
“刻在背面,看不见。”风寄简已经蹲下去了,在树干背阴的一面挑了块平整的树皮,比划来比划去,“刻什么好?”
贺槿茂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比划。那天太阳很好,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风寄简的头发上,一跳一跳的。
“刻身高吧。”贺槿茂说。
最后刻上去的是两道横线,一道齐着贺槿茂的头顶,一道齐着风寄简的头顶,旁边用小字刻了日期。风寄简刻完自己的,非要替贺槿茂刻,踮着脚够不着,最后是贺槿茂把他托起来刻的。他在半空中晃晃悠悠,小刀刻得歪歪扭扭,嘴里还不闲着:“你站稳啊,摔了我可不赔。”
“摔不着。”贺槿茂托着他的腰,答得很稳。
“明年再来,”风寄简刻完跳下来,拍了拍树皮,跟它打商量似的,“看咱俩谁蹿得快。”
后来他们每年都来刻一次。横线一年比一年高,间距也一年比一年大。贺槿茂蹿得太快,风寄简到初三就放弃了追赶,改成了每年刻完线,顺嘴损一句“你长这么高有什么用,还不是要低头听我说话”。
那棵树什么也不说,就那么一年一年地站着,把两个人的身高、日期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一圈一圈地长进了年轮里。
“连体婴”这个外号,是初二那年传开的。
起源是体育课。自由活动时间,全班男生打篮球,女生在树荫底下聊天。体委满操场找贺槿茂,找不着,最后在场边双杠那儿找到了。贺槿茂坐在双杠上,风寄简躺在他腿上睡觉,脑袋枕得稳稳的,晒着太阳,睡得人事不省,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。
体委站在三米外,愣是没敢上前。
“那场面怎么形容呢,”后来王烁在班会上复述,“就跟长在人家身上似的。我算是明白了,找贺槿茂不用喊,找风寄简就行,半径三米之内必中。”
这个定律经过全班反复验证,无一落空。风寄简在哪儿,贺槿茂就在哪儿;反过来也成立。春游分组,分到他俩,老师直接写一个名字;值日表上,两个人的格子永远挨着;连考试排名都邪门,一个第七一个第八,一个第三一个第四,跟商量好了似的。
有人起哄,说你们俩干脆拜把子得了。
风寄简把胳膊往贺槿茂脖子上一挂:“拜什么把子,我们这是娘胎里订的娃娃亲。”
全班笑倒一片。贺槿茂被他挂着,脖子压得低低的,没挣开,也没接话,只是耳朵尖慢慢红了。
那时候没人把这个玩笑当真,包括说玩笑的人自己。
其实风寄简对吃的那股子邪乎劲儿,打小就有苗头。
小学五年级,学校组织春游,允许自己带零食。别人的书包里是薯片可乐巧克力,风寄简的书包里是一套迷你调料盒,盐、糖、孜然、辣椒面,用小药瓶分装得整整齐齐,外带一把水果刀和一包锡纸。到了地方,别人吃零食,他满山找能烤的东西,最后盯上了小卖部卖的生玉米,缠着人家买了两根,架在贺槿茂用石头垒的简易灶上,烤得焦香,撒上孜然,掰一半递给贺槿茂。
“尝尝。”
贺槿茂咬了一口,玉米烤得外焦里嫩,孜然的味道裹着甜味,确实好吃。他点头:“好吃。”
“就一个好吃?”风寄简不满足,“哪儿好吃?怎么个好法?你细说。”
“……”贺槿茂又咬了一口,很努力地组织了半天语言,“比食堂好吃。”
“你这人怎么跟个秤似的,好吃就是好吃,坏吃就是坏吃,中间那么多层次呢?”风寄简恨铁不成钢,“算了,你这个舌头,也就配吃食堂。”
话虽这么说,第二天,贺槿茂的课桌里多了一根用锡纸包好的烤玉米,还温着。锡纸上用记号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,旁边一行小字:食堂大师傅品鉴专用。
那时候谁也不知道,这个带着调料盒春游的小孩,将来会靠一张嘴吃饭,把天底下好吃的坏吃的都尝个遍;更没人知道,那个“舌头只配吃食堂”的大个子,会成为他这辈子唯一的、也是最重要的食客。
高二的秋天,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。
两家妈妈坐在槐安里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择菜,说起这两个孩子,苏晚晴先开的口:“慧兰,你说奇不奇怪,我家这个,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,上个礼拜槿茂感冒了,他愣是起了个大早熬姜汤,熬得厨房跟打过仗似的。红糖切成了块,姜片切成了丝,灶台上全是水,我收拾了半个钟头。”
“彼此彼此,”许慧兰把一把空心菜码齐,掐掉老梗,“我们家那个,上次月考发烧三十八度,都没舍得请一天假。你家小简崴了脚,他请假请得比谁都快,书包都没背就跑了。”
“这俩孩子……”苏晚晴笑了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,“好得跟一个人似的。我有时候琢磨,将来娶了媳妇,分了家,还能这么好吗?”
许慧兰择菜的手顿了顿,没接这句话。
楼下花坛边,几只麻雀蹦来蹦去。苏晚晴把择好的菜拢进盆里,自己把话岔开了:“晚上来我家吃饭吧,小简他爸从集训队回来了,买了条鲈鱼。”
楼道里,风寄简正扯着贺槿茂的袖子下楼,声音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:“快点快点,王烁他们说新开的麻辣烫特别正宗!你放心,清汤锅,不放香菜,我盯着呢!”
两个妈妈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笑声里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,当时谁也没往深处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