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课间,风寄简趴在桌上补觉,脸压着英语卷子,口水洇湿了一小片阅读理解。贺槿茂坐在他斜后方,做完最后一张物理卷,抬头活动脖子,目光落过去,就收不回来了。
教室的日光灯有点旧,照得风寄简的侧脸发白。他睡着的时候比平时安静太多,睫毛垂着,呼吸一起一伏,校服领口歪着,露出一小截脖子。窗外有虫鸣,远处操场有人在夜跑,哨子声断断续续。
贺槿茂就那样看了很久。
久到英语卷子上的口水洇痕又扩大了一圈,久到前排同学的翻书声响了三回。
王烁从后门溜达进来,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嘿嘿一笑:“看啥呢?人又跑不了。”
贺槿茂收回目光,低下头,把笔帽按上:“没看啥。”
“得,又没看啥。”王烁挤眉弄眼地走了。
晚自习铃响,风寄简睡醒了,迷迷糊糊坐直,脸上印着一道卷子压出来的红痕。他扭过头找贺槿茂,贺槿茂已经把一件外套递了过来,叠得方方正正。
“晚上降温,”贺槿茂说,“披着。”
风寄简接过来披上,外套太大,袖子长出一截,他把手缩在袖子里,晃了晃,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:“哎,我问你个事儿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说,咱俩这样,以后要是各自结婚了,怎么办?”
贺槿茂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。
窗外,老槐树的叶子被风掀起来,哗啦啦响成一片,又落下去。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闪了一下。
过了好一会儿,贺槿茂才重新落笔,声音跟平时一样低,一样稳:
“那就住对门。”
风寄简“噗”地笑出声,捶了他一拳,转回去继续写卷子了,笔尖沙沙,写得飞快,心情很好的样子。
贺槿茂盯着物理卷子看了半天,一道题都没看进去。
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,无意识地写了一个字,写完又飞快涂掉,涂得严严实实,黑成一团。
那个字是“简”。
那时候贺槿茂还不知道,心里这股说不清道不明、堵得人发慌的东西,有个再简单不过的名字。
他只知道,风寄简刚才问的那个问题,他想了一整节晚自习。
放学回家的路上,两个人踩着路灯的影子走。风寄简啃着从学校小卖部买的烤肠,边走边比划明天的课表,说到高兴处整个人手舞足蹈。贺槿茂走在他外侧,替他挡着马路那边的车流,手里拎着两个人的书包。风寄简的书包带断了,他说明天带回去修。
“哎,”风寄简忽然停下来,烤肠签子指着他,“你刚才晚自习走神了,我看见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还嘴硬,物理卷子摊了四十分钟没翻页。”风寄简凑近了,路灯底下,那双眼睛亮亮的,带着点探究,“想什么呢,这么入神?”
贺槿茂看着他。
看了一会儿,他说:“想一道题。”
“什么题这么难,难住我们年级第七?”
“挺难的。”贺槿茂拎起书包继续往前走,声音散在夜风里,“估计得想很多年。”
风寄简追上去,骂他故弄玄虚,骂着骂着又把烤肠分了半根给他。烤肠有点凉了,贺槿茂接过来,三两口吃完,签子捏在手里,一直走到楼下才扔进垃圾桶。
那道题,贺槿茂后来真的想了很多年。从高二想到高考,从十八岁想到二十八岁,想到白大褂穿在身上,想到一双手能接断骨、能正错位,想到他终于有底气把答案说出口的那一天。
而此刻,十七岁的贺槿茂走在十七岁的风寄简身边,听他在路灯底下胡说八道,心里想的是同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。
风寄简问他,以后各自结婚了怎么办。
他想的答案,不是“住对门”。
是不能有别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