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家好到什么程度?好到厨房都不分彼此。
许慧兰炖了红烧肉,先盛一碗端对门;苏晚晴包了饺子,头一锅必定送进贺家。冬天灌香肠,两家阳台上挂的肠衣都是一个批次的;夏天熬绿豆汤,你家的冰糖没了直接开我家的柜子。有一回许慧兰出差三天,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安顿,回来一看,贺槿茂在对门吃了三天饭,风家饭桌上添了双筷子,碗都是单配的——苏晚晴特意买的,说是槿茂用这个蓝边的,跟小简的红边凑一对。
“你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三天,”风寄简送他出门的时候倚着门框,掰着手指头算账,“一顿两个鸡翅,三六一十八,贺槿茂,你欠我十八个鸡翅。”
“记账上。”
“又记账!”风寄简跳脚,“你那个破账本到底什么时候兑现?”
贺槿茂已经走到了自家门口,闻言回头,很认真地想了想:“等你结婚,折成礼金。”
“那要是你一直记着呢?”
“那就一直记着。”
门关了。风寄简站在楼道里琢磨了半天这句话,没琢磨明白,挠挠头回屋了。很多年以后他才咂摸出味儿来:贺槿茂那句话的意思是,记一辈子,也不用还。
比起挂件,更让两家大人头疼的是风寄简的嘴。
风寄简挑食,挑得惊天动地。不吃香菜,不吃肥肉,不吃带皮的西红柿,葱必须是熟的,姜要挑干净,面条坨了不吃,米饭凉了不吃。苏晚晴变着法地做,他变着法地剩。幼儿园老师告状,小学老师告状,告到三年级,苏晚晴愁得掉头发,带他去儿童医院查微量元素,查出来什么都不少,医生看着化验单直乐:“这孩子没毛病,就是嘴刁。”
后来她不愁了,因为她发现,儿子在学校从来没饿着。
学校食堂的饭,风寄简照样挑。但每天中午,贺槿茂会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,先把自己盘里的排骨、虾仁、鸡腿往他那边拨,再低头把他挑出来的香菜、肥肉、西红柿皮一样一样吃掉,吃得面不改色,吃得理所当然,好像那本就是他盘里的东西。
“你不嫌烦啊?”有同学问贺槿茂。
贺槿茂想了半天,答:“他挑出来的我都吃,不浪费。”
三年级那年冬天,食堂刷卡机坏了两天,风寄简的饭卡里没钱,贺槿茂的卡里还有一百二。两天,六顿饭,两个人刷一张卡。第三天机器修好,风寄简拿着自己充了钱的卡去还,贺槿茂没收。
“放你那儿也是放,”他说,“我的一起刷,省得排两次队。”
从那天起,贺槿茂的饭卡就长在了风寄简的口袋里。月末对账,永远是他刷得多。贺槿茂从不提,风寄简装糊涂,装着装着就装成了习惯,装到初中,装到高中,装到后来很多年,两个人都没觉得哪里不对。那张蓝色的卡片边角磨圆了,卡号都磨得看不清了,食堂的刘阿姨闭着眼睛都认得:“俩娃娃又来啦,一个卡。”
风寄简挑食,贺槿茂挑话。
这孩子越长大越闷。小学时还能说完整句子,到了初中,个子蹿到一米八几,话却缩成了单音节。同学问他题,他说“嗯”;老师叫他发言,他说“行”;有人约他打球,他说“好”。多一个字都嫌费事。
偏生这么个闷葫芦,身边挂着个喇叭。
风寄简的话多到什么程度?他能替贺槿茂把话全说了。食堂打饭,贺槿茂往窗口一站,风寄简在旁边替他报菜名:“阿姨,他要糖醋排骨、清炒时蔬、二两米饭,汤要紫菜蛋花的,不要香菜——对,他不吃香菜是替我吃的,其实是我挑——阿姨您多给一勺呗,他长得高,费饭。”
阿姨乐得直颠勺。
贺槿茂站在旁边,耳根发红,一个字不说,接过餐盘就走。风寄简追上去,胳膊往他肩膀上一搭,还得踮着点脚:“谢什么呀,应该的。”
贺槿茂:“我没谢。”
“你心里谢了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看,默认了。”
初二那年,贺槿茂的身高蹿到一米九,往教室后排一坐,跟座塔似的。新调来的英语老师不认得人,点他回答问题,他站起来,沉默三秒,说:“不会。”全班安静如鸡。老师尴尬地让他坐下,第二天就把课代表风寄简叫去办公室:“你们班那个大高个,是不是对我有意见?”
风寄简笑得直不起腰:“老师,他不是对您有意见,他是对说话这件事有意见。他脑子里全会,就是嘴巴懒,您多担待。”
“那他期末口语考试怎么办?”
“我替他……”风寄简说到一半刹住车,“我督促他练。”
出了办公室,他把这话学给贺槿茂听,末了拍拍胸口:“怎么样,你这张嘴,我给你当翻译,收你一辈子工钱不过分吧?”
贺槿茂看他一眼:“不过分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两个字:“准了。”
风寄简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答应了什么,跳起来锤他一拳:“你还真好意思应啊!”
锤完这拳,他自己先乐了,勾着贺槿茂的脖子往外走:“走走走,翻译官现在饿了,先预支点工钱,小卖部你请。”
学校里还有个地方,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