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陈岸,”老宋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一个月没见,你变了不少。”
“老师,人总会变的。”
他和蔼笑起来:“是好事。以前你太温和,什么都在心里压着。人还是得有自己的锋芒,去找找更多可能性吧,别拘着,以后也是要当老师的人了。”
话音渐弱,后面的话含糊不清,大概是睡着了。
我望向车窗外。这座县城其实很小,从萨尔家到良友宾馆,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。偶尔有晚归的人骑摩托擦肩而过,马达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送下老宋和学生,回酒店的路上,我刻意绕路从县城主街经过。时间已经很晚,大部分店铺都关了门,还亮着灯的寥寥无几。好不容易找到一间仍在营业的便利店,下车买了包烟。回在酒店,在门外拆了烟盒,抽出一支,思忖过后,还是放了回去。
真好,又回来了。
【3】
第二天我起得晚,老宋已经带学生们下乡去了白银。我和萨尔在酒店大厅碰了头,驱车前往城西,拜访安老师。
她是萨尔的老相识,也是我早年做田野时的报道人之一。从小在草原上跟着父辈听那些原生态民歌长大,后来在县城里办了个民歌研究中心,说是中心,其实不过一间小院,她一个人,这些年跑遍各个乡镇,才攒下那些资料。
终于推进了工作,我心里踏实许多。
进门,先叙旧。
言语间,我瞧着她鬓间的白发,才意识到安老师也已六十多岁。为一件事,她持续了数十年。她比记忆中瘦削很多,眼神却依然明亮如星。听完我们的来意,以及荣川导演对他片子的一些初步构想,她立刻起身从书柜上取下几本手稿和光盘,交给我们,反复说,一定要让她帮上忙。
我始终忘不了临走时她嘱咐我们的话。多年以前和再见面时,她都这样说:“我们不记,以后就没人记得了。家乡的语言不能忘,家乡的歌也不能忘。”
和安老师的交流给了我极大的信心。
硕博这些年与肃南打交道,很多时候,都是我在向这座小城汲取力量。我依赖这片土地,也依赖土地上的人们。靠着倾听他们的讲述、观察他们的生活,搭建起属于我自己的认知。也靠着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温暖,喂养我那残缺的灵魂。
九年前,拖着一副抑郁的身躯,借着田野的名头,我逃到这里。逃离了我的生活,闯入这里,介入他们的日常。终究是我这个闯入者,在这里得到了慰藉。
做研究让我痛苦。他们只看见我交出的那些漂亮的学术文本,但书面之上的结论,和我内心对这片土地盘根错节的情感,终究不能等同。有时,前者要背叛后者。我的闯入,为这里带来意义了吗?
长久以来,我一直在索取,却少有回馈。这一次,我更希望我能为这片土地带来些什么,哪怕微不足道。如果能做点事,我心里会松快些,哪怕只是为了抚平那点自私的愧疚。
酒店的房间于我而言变成一处坐不住的地方,心里乱糟糟的,只想走到外面去。走下大堂,七八张陌生的外地人脸聚在厅里,应当是出外景收工回来的摄制组。早出晚归,想来也是一桩辛苦的差事。我没有多做停留,径直走出酒店大门,望见河对岸金光闪闪。
好久不见,香巴拉却科。
第一次来肃南时,这座巨大转经筒才刚刚落成。没两年,它就得了个世界最大人力推动转经筒的名号,只是几个月后,纪录又被打破。它叫“香巴拉却科”,我随本地人一起,也叫它大经轮。七八个人才能转动的转经筒,完整转一圈,等于诵经一百二十亿次。
近些年前来肃南的游客慢慢多了起来。可大多数人只去往马蹄寺、康乐草原,或是丹霞地貌一带,很少有人会特意绕进县城。于是这片大经轮周遭,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。
只要我来县城做田野,总要来这里走一走。
站在这里,便能望见祁连山那道淡青色的山廓。招架不住白天的烈阳,我就挑日落时分过来。偶尔会遇上饭后闲逛的本地人,围着旁边小型转经筒转上几圈,彼此淡淡打个照面,不多言语。
从祁连山麓吹过来的风清凉通彻,在大经轮旁流动,让人觉得心胸开阔。
一圈圈绕着经筒行走,垂着头默数脚步。一步,两步。栏杆上,经幡的绳结系得松松垮垮,被祁连山吹来的风反复拉扯,一下又一下,撞在经筒的金属外壳上,发出干燥而空洞的声响,像某种暗号。
风吹幡动是一种祝福,因此凡人能与天地神佛对话。
忽然之间,地面上属于我的影子被另一片影子覆盖过来。起先,我以为是云飘过来,掩住了太阳。我抬起头,逆光之中,有个人正朝我走来,走的却是逆时针的方向。转经走走顺时针,按理说是常识。我脑子里还想着这么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,那人已经靠的更近。
我认出了他。
世间有一些相遇就是这样,没什么征兆,冷不丁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。我预想过重逢,没想到会在这里,没想到这么突然。
还不能和他面对面,至少现在还不行。如果逃避有用就好了。
“小岸,好久不见。”
“也没多久。”我停下脚步,回头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