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迅速拉着跑下楼,塞进车。西方天空烧出一片橘红。萨尔把车开得飞快,七拐八绕,停在一间挂着“老李家烧壳子”牌子的店铺门前。我按下车窗,焦香的热气混着麦香直扑进车里。
“还好还好,没关门。”萨尔跳下车跑进门,不一会儿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出来。
“你还记得我爱吃啊,我都要感动了。”我手还没摸到烧壳子的袋子,就让他一把拦住。
“去去去,这可不是给你的。”
萨尔把烧壳子在后座放好,松了口气:“郎玖前几天打电话,说馋这家的烧壳子了,想得都睡不着觉。我就想给他寄一些。我们快快的,还能赶上快递发车。”
我看他提速飙车,忽然觉得好笑:“烧壳子又不会跑,明天也来得及嘛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萨尔瞪我一眼,“她难得开口说想要个什么东西。”
车里的空气变得柔软起来。
快递点就在主街拐角,萨尔抱着纸箱进去填单子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把那袋烧壳子装箱,又郑重交给快递员,再三叮嘱轻拿轻放。
萨尔发动车子,心满意足地拍拍方向盘,说:“走吧,回家!开饭!”
【2】
萨尔家住在县城北部边缘,独门独院。车还没停稳,院门就开了。萨尔的母亲系迎出来:“陈岸,快进门啊,都一年多没见了。”
她的手很暖。
“杨阿姨,我又来了,好久不见。”
院子里已经支起了长条桌。几个学生正蹲在一旁调试投影仪,将白色幕布挂在雨棚栏杆下,见我们进来,七嘴八舌地喊“师兄好”。
前两年我来时,萨尔的妹妹还是个扎着两只小辫子的小女孩。今天再见,她好像长大了,穿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,哼着歌洗水果,见我看她,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“陈岸哥哥”,把葡萄递过来。时间流逝似祁连山冰雪融水,慢汇成河。
杨阿姨和安大叔在厨房进进出出,手抓羊肉的香气混着砖茶和酥油的味道,在院子里弥漫开来。安大叔是个健谈的人,一边不停地给杯子里添茶,一边畅聊着琐事。我站在院子的阴影里,看着这一切,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。没有质问,没有隐瞒,没有逃避,没有压抑的哭声。我渴望这种温暖。
萨尔开了几瓶啤酒,又给老宋倒上白酒。我端起茶杯:“我今晚就不喝了,想醒着听您说说话。”老宋便没再劝,转头看着正在打闹的学生和孩子们,忽然感慨:“到这儿,才喘口气。”
萨尔和学生们开始起哄唱歌,姐夫也难得哼了几句酒歌。老宋拍了拍我的肩膀,叫我出去透口气。院外静下来,附近住户都睡熟了,只剩我们这处院落还亮着。夜风徐徐,月色照出祁连山沉睡的剪影。
默默走了段路,老宋问起荣导的事:“荣川那里挺好,没想到你们搭上线了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“和他谈得怎么样了?也别影响后面工作,这边需不需要我帮忙?”
“老师,放心好了,我已经和荣导谈好,也不耽误后面去春城的事。”
“好啊,很好。你硕士做的那些田野,那些笔记和录音,在硬盘里也是放着,能发挥余温,让更多人看见,挺好。放心大胆的做吧,你的能力不止这些。”
夜风吹过他的鬓角,漏出了几缕白发,他叹气说道:“春城是好地方,只是,如果有更好的选择,你也放心大胆去选,也不用拘在一个地方。”
“老师您放心,我会做好的。”
沉默片刻,老宋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陈岸,我对你没什么别的期望,你一向都让我很放心。你有才华,也有能力,做学术其实不一定就是最好的出路。既然你选了这条路,就好好走吧,无论你以后在春城写什么,做什么,别辜负了自己。还有,别总是一个人扛着,该开口的时候开口,再过上几年,也记得回来看看我这老头子。”
老宋突然感性起来,差点让我眼含热泪
我们没走远,在路口闲谈了几句就折返回到院子。他们已经布置好现场,电影已经开始放映。是一部老片子,讲冬牧场的生活,杨阿姨他们看得很认真,也许是想起了之前还在草场放牧的岁月。
杨阿姨给小妹披上外套,姐夫和老宋低声聊着什么,萨尔靠在廊柱上,随时关注全场人。羊肉的香味,电影的对话,孩子们的窃窃私语……没有酒精的作用,我似乎也陷入了虚幻。只是这里没有追赶我的黑影,只有真实的人间的声响,只有真实可感的温暖。
夜深,杯盘狼藉,收完幕布,拿了车钥匙,将学生们带上车,向杨阿姨她们告别。
“我送他们回去。”
萨尔拦住我,挑眉道:“我也没喝,走吧,一人一车,也不远。”
车里坐满了人,后排的学生们累了一天,很快东倒西歪地睡过去。我想起之前跟着老宋出来做课题调研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