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很喜欢明花吗?”
“当然,很难不喜欢吧。”
见周寻有兴致,我将我和明花乡的故事一一告诉了他。
我想向他展示这个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沙漠边陲小镇。
欢迎来到我的世界,周老师。
正午的沙漠地表温度飙升,脚下的金沙烫得人下意识踮脚,远处祁连山褪去了雄伟气势,在烈日下显露出温婉的轮廓。对岸的金叶榆、沙枣树与胡杨疏疏落落。几个十几岁大的小孩来到海子边嬉戏,打起朵朵水花。
我们边走边谈,不知不觉已沿着海子湖走出帐篷区很远。周寻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胶片相机,要边走边创作。我便跟在身后。等他拍完,折了根一人高的芦苇递给他,他也开心玩起来。
远离了帐篷区的热闹喧嚣,我更希望聊些明海古城、沙生植被、牧民生计之外的东西。
“最近忙吗?”
问出这个问题时,我只想等到一句肯定的答复。这样,我们之间沉默的数日,也就有了意义。
“一直在工作,碰上个麻烦的艺人,所以没有回复你。”
他说到自己的工作,通常都是轻描淡写,我也不再追问。
他主动提起风谷的演出:“你去看风谷的戏了?”
“去了,风谷老师演的很好。剧照拍的也很好。”
他微微点头,“排练时我去看过。因为涉及17世纪宗教背景,有点兴趣。”
眼下没有别的事,我们就顺着话题聊起《审判》。了解到他是在玥唯的强烈要求下,给剧团拍摄了一组专题剧照。剧中使用的油画道具也出自名家之手,由玥唯托了周寻的关系约到了知名画家欧阳夕。舞台上最关键的玫瑰绽放环节,也是玥唯请了魔术大师指导,定制的特别机关。看得出,玥唯为了风谷的这场戏真是花了不少心思。
聊到画家伊洛斯时,周寻提到了一处舞台之外的细节。
“在背景设定里,伊洛斯是自愿被捕的。”他对伊洛斯的做法表示不赞同,“伊洛斯这个角色被设计得太悲壮,其实他完全有机会逃走。”
“据说以前,爱总是包含着战斗,因为爱者必须捍卫其所爱。伊洛斯以自己的选择捍卫他心中对爱的追求。他放弃抵抗接受被捕,就是他的殉道。”
“希望你不会做成伊洛斯。”
如果是我,我真的会为了所爱之物和所信之道走向审判吗?
【3】
再钻进帐篷时,旁边便携折叠床上已经躺倒了一个喝多的。莲姐端来刚出锅的玉米土豆,给大伙换了新沏的砖茶。
跟老宋碰了两杯,听他念叨了几句让我自己保重的话,心里彻底松弛下来。转头一看,周寻已经跟旁边几个村民聊上了,十分投入,俨然打成了一片。他挽着袖口,接过小海哥递来的西瓜,边啃边听。
比起那个时刻注意自己形象的周寻,眼前这个吃瓜的周寻,倒显得更可爱了些。
正闲谈着,帐篷口涌进来一拨人,个个手捧洁白哈达,满脸笑意。领头的小伙子是歌舞团的,带着朋友过来敬酒。大伙见是能唱的来了,也都坐不住,纷纷起身凑过去。歌声响彻了人群。
“周老师,这是我们喝酒的习惯,歌声不停,酒不停。喝酒尽兴,唱歌也要尽兴。”邻座的斯兰老师向周寻解释,“我们这里有句老话,当我们忘记故乡的时候,故乡的语言我们忘不了。当我们忘记故乡语言的时候,故乡的歌我们忘不了。”
轮到郎玖,她先是推了两句,思考片刻,脱口开唱。
“我的家在很高很高的地方,马背上的人们能抚摸到月亮。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温暖的毡房里儿女在成长。当你从丝绸之路走过,它会留住你的脚步。当你从祁连山遥望,她会牵引你的目光。美丽的风光,遍野的牛羊,雪山脚下千里迷人的画廊。幸福的岁月,飘散着酒香,裕固人的家园是人间的天堂。一年年牧草青了又黄,雪山呀牧场呀我的家园。这是我的家美丽的天堂,这是我的家裕固的家园。”
郎玖声音清亮,平日里总听她唱流行歌,难得再听她唱起这首《家园》。小海哥从人堆后面绕到萨尔身边,用胳膊肘捅了捅他:“萨尔,你这眼珠子都快粘人身上了。”一曲唱完,赢得满帐掌声,被敬酒的也爽快,一饮而尽。
不知谁喊了一声“陈岸唱一个!”,众人的目光迅速聚过来,跟着起哄。
“对!陈岸呢?”“可不得了,陈岸唱歌,以后可是不容易听到了。”萨尔最起劲儿,高声喊,“那就给大家唱个《西至哈至》!”
我正在兴头上,想到之后再难有长久的时间回来明花,心里也不是滋味儿,就应了萨尔的要求。唱起熟悉的调子,余光去找周寻的身影,正见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相机,举起来对准了这边。
“哎周老师,多拍两张!”莲姐见状凑过去,“陈岸难得给我们唱。”周寻没说话,只对着镜头点了点头。
帐篷里越闹越欢,叫嚷着拍大合影,人群乱哄哄挤作一团。郎玖钻出来,冲我和周寻招手:“周老师,陈岸,你们站一块儿!”
我们的第一张合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