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4】
远处山丘上正垒起高高的木堆,一群人围着,正准备点起篝火。几人轮流点火,屡次失败,又屡次尝试。我们来到帐外,为了躲酒,也为了透口气。
“刚才你唱的是什么歌?”周寻问。
“《西至哈至》,原版本是一首裕固族民歌,我唱的是90年代的改编版,也是传唱度最高的。其实我唱的不标准,学了个大概。”我说。
“听起来像在讲一个故事。”
我点头,解释:“大概意思就是说,裕固人来自西至哈至。”
我向他讲述了那个在裕固族中口口相传的故事。此时,远处的篝火已经徐徐升起。夕阳一片沙丘外,汗顶格尔的远影,此中浪漫,自成一幅画。奔腾澎湃的万顷红波,烧至海子湖,烧至金沙丘。这样的落日,就该配有最香醇的酒,最悠扬的歌。
“你看,落日有余晖。一天中最美的时刻,就是这样了。也不知道,西海子湖畔的夕阳西下我还能看几回。”
他说:“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黄昏。”
我说:“虽是近黄昏,夕阳无限好。”
长风作响,牧人歌唱,那大概是一首辽远的歌,柔情的歌,怀念的歌。
晚霞渐渐淡去,夜幕初垂。篝火在远处山丘上燃至最高处,狂欢也将达到顶峰。帐篷里的人们纷纷赶过去,聚拢成圈,随着明快的酒歌纵情摇摆,连手脚笨拙的异乡人都被拉进舞圈。被这热情感染,我也踩着错乱的步子跟着人群转圈,直到脸颊微热,额角渗着薄汗。我在围观的人群中找他的身影,见他正笑着。
摇晃的,眩晕着,一步一颤的热情紧紧压低了理智。一切都变得模糊,唯有他愈发清晰。迷雾般的情感似海汹涌,将我吞没,我感到窒息,又感到极尽的痛快,陡生出溺死也甘愿的心思。越发分不清,那火是在人群里围着,还是心里烧着。
心头一热,伸手将周寻拽进圈里。
温热的掌心贴在一起,我摸到了他脉搏的跳动。篝火的光影在脸上跳跃,忽明忽暗,一圈又一圈地转着,抬头是漫天星河,低头见熊熊篝火,都不及这梦似的一刻。
周寻的眉眼近在咫尺。我看着他被火光映红的嘴唇,一时失神:“寻哥,出去走走吗?”
篝火越烧越旺,把影子拉长,交合,缠在一起。
远离了篝火和人群,夜晚戈壁滩上的凉风和还是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,也让我怯懦,想借口逃走。他不说话,将我揽回去:“靠近一点就不冷了。”他的声音干净温柔,像命令,又像是乞求,叫我坐一会儿再走。
“寻哥,我们算是朋友了吧。”
“你终于不叫我周老师了。”
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
戈壁滩上寂静如常,暗夜里只能看到一座座沙丘与暗蓝色天幕之间模糊的界限,透着些神秘莫测。这应该就是他喜欢的状态了。
我听他长舒一口气,随即而来唇间的温度让我一瞬间卸了力,身体松软,在他轻柔的俯身里躺倒。滚烫的羞赧猛然翻涌,羞耻与渴望拉锯,时间磨得模糊。
下意识往回抽手,却被他轻攥着,举过头顶。一吻绵长,腕间擦过一丝冰凉,任凭他将那串珠子戴进我的手腕。我知他在无声索要一个接纳。
我的心也算不上光明磊落,如同此时的我,一半刻意遮盖,一半全然赤裸。我深知自己本非萤火微光,却难抑飞蛾赴火的冲动。
神明啊神明,如果你真的存在,就请恩赐我吧,让此时此刻,周寻不是他,陈岸不是我。
我想起第一次在巴尔斯雪山上遇见唐古特雪莲盛开时的欢喜,想起走过草原蜿蜒长路时照亮空谷的长星,想起孤身面对天地茫茫时的一声嘶喊,想到桑枝燃烧,溪穿林涧,风过山岗,然后群鸟惊飞。
夜色作画布,有情的人点满繁星朵朵。
他用一种奇异的镇定抚平了我细微的颤抖,那张动人的脸上平静得仿佛刚才不曾有过一场迷离的混乱。我不去想,指尖的另一端,是否是与自己一样的惊涛骇浪。在情感全部倾泻后的怅然完全占据我的心之前,我甘愿做那只依偎在温暖怀里的鸟,不舍脱离柔软的巢。
夜已深,抬头的刹那,流星一闪而过。让我们在一起吧。我没有许下这个愿望。
远处,欢歌纵舞的人群还聚在一起,我们绕着几座平缓的沙丘外围走,随后朝营帐方向返回。
营帐区空无一人。
他忽然从身后环住我,久久不语。再开口时,声音干涩寂寥:“我们就到这里吧,别再联系了。”
如果我回头,我们会不会有机会。
但我始终在原地,不知该爱,还是该恨。起风后的戈壁滩,空寥寥,干枯的骆驼刺撞上来,脚踝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