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哦?你还记得?”
“当然,记忆深刻。”
“刚才的提问,你听到了?”
“听了。被误解也许就是创作者的宿命。再好的摄影师也不能呈现事物的全貌,再厉害的研究者也无法解答所有问题,再伟大的作家也写不尽人的万千心绪,总得有人表达。”
他始终保持着温和的笑容,最后轻拢了我的肩膀,说道:“走吧,一起转转。
【4】
我以为他会讲一些创作理念之类的话,但他似乎并不太想以十分官方的流程带我看完这场展览。相反的,他聊的更多的,是那些照片拍摄背后的故事。
“那几年,我四处走四处拍,在阿尔勒住过一个月。”他停在一幅画前,目光落在黄昏的色调上,“每天下午四点,去同一家咖啡馆,总能碰见一位老先生。他永远带一本书,点一杯咖啡。我们聊几句,他就埋头看书。我每天都想,要怎么给他拍张肖像,可每次都犹豫。等终于觉得准备好了,到了要离开的那天,他没来。于是我只拍下了那天的黄昏。”
“想得太多,往往就错过了。”我走上前看照片标注:阿尔勒,市中心论坛广场。
“梵高有幅画……”
“《夜间露天咖啡座》,”他接过话,“画的就是这里。”
“我第一次看那幅画时在想,他的夜晚竟不是黑色的,色彩那么丰富。后来读他的日记,他说这些通宵营业的咖啡馆为那些夜行客提供了栖身之所。他说他像个旅行者,要去向某地,朝着某个终点。我想,那间咖啡馆对他来说,大概暂时充当了故乡,让漂泊的人在某些时刻不必急着赶路。”
周寻沉默片刻,道:“这么说,他和我,彼此彼此。”
周寻的摄影内容异常丰富,我们总是越聊越远,有时讲到小说情节,有时谈论音乐风格,有时分析建筑,有时争论观点。他很善谈,对于我偶尔抛出的疑问,也总是耐心解答。
“拉普兰这组照片有些年头了。那会儿我还在上学,派对上打赌赌输了,他们突发奇想,让我独自去拉普兰拍一组他们能够认可的照片回去。有趣吧。”
“拉普兰,萨米亚人的拉普兰吗。”
“是,就是那里,值得一去。极光,是我那一趟的目的。当时,拉普兰的交通非常差,我只能在市区租辆车。路上到处是冰和雪,我开得很小心。我以为我可以很快看到极光,拍到好片,这种事情对我来说毫不费力。但是很不幸,状况百出。我的车经常因为低温无法发动。那种美到极致的极光也不是随处可见。我等了一周,只有一天出现了极光,还被云层遮盖了大半。只有继续等,继续拍。”
“想拍到好的照片,要付出的太多了,时间、金钱、体力、运气。”
“还有精神力。”他补充说,“追极光和追星星一样,要走远,到没人的地方。独自居住在偏远户外,你要忍受长时间的孤独,要长时间处于极低温环境中,面对周围一片漆黑。”
“摄影说到底也是一次次的等待。看来,你等到你的最佳时刻了。”
“是,我等到了。可当我真的等到了,眼前的景象太让人震撼,我反而不想举起相机了。这面墙上,没有我最珍贵的那一刻。”
“看来猎手也有放走猎物的时候。”
他像在开玩笑似地说道:“有的猎物,我是不会放手的。”
这次的摄影展是周寻在国内的第一个个人展,所以内容涵盖范围非常广,杂志封面、名人肖像、一些捕捉瞬间的街头照片,和一些大尺寸、全景式的商业摄影作品都在其中。我在一组名为《流动的时间》作品前停下脚步。周寻应该是察觉到了我的疑惑。
“怎么,有疑问。”
“没有,我是觉得这几张照片的位置很特别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前面展出的作品现代感很强,照片之间的位置彼此协调,主题也比较明确,排列布置有一定的逻辑在,能看得出策展人的想法。这组照片放在这里,好像不太合理。”
“是我威胁策展人干的。”他示意我到对面靠墙边的蒲团上坐下。
“你拍的是奉国寺大雄殿吧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了解一点,奉国寺大殿已经存在一千年了。金灭辽、元灭金、大地震、辽沈战役、文X,五次毁灭性打击,它都活了下来。”
“挺坚强。”
“怎么想到去拍它了?我看你很少会拍中国古建筑。”
“偶尔会拍,合作方有时候会要求做一些建筑主题的尝试。我以前喜欢拍西方建筑,教堂、宫殿、庄园,觉得宏伟精美。我回国那年在辽市有一场拍摄活动,当地朋友带我去了义县,说要看奉国寺大雄殿,就顺便拍了一组。后来有品牌方看了这组照片觉得不错,才开始约拍以中国古建为主题的商业片。”
他抬眼看了看屋顶,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,说再等等。我们默契地不再说话。一盏茶的功夫,一束光从天窗斜射下来,恰好落在照片上。枝叶的影子被投在上面,虚虚实实。他正盯着那束光,眼里像藏着一汪静水,被突然照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