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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界（第4页）

“怎么样？”他嘴角弯起来，“劝了冯铮很久才通过的方案。你来得巧，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
“你在等那天的光。”

“我一定要告诉冯铮，”周寻显得很兴奋，双手交叠倚靠在后墙，“还是有人能懂的。”

“拍照那天下午，阳光很好。光线、颜色、空气里的味道，都让我觉得熟悉。可我的确没拍过中国古建筑，不应该有这种记忆。”他的目光仍停在那片光影里，“简直像我的神圣时刻。好极了。”说这话时，他整个人神采奕奕，像是把宝贝拿出来给人看的小孩。

【5】

继续在展厅里逛逛停停，等他讲完那些有趣的拍摄经历，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尽头休息区。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，穿着简约宽阔的西装，正低头翻看展览画册。

我太熟悉了。她是荀左，去年退休的知名电视节目策划，也是多部获奖纪录片的撰稿人。我曾翻遍她的工作手记，抄写她撰写的纪录片解说词，被老一辈文化工作者的热忱深深打动。她是让人肃然起敬的创作者。

我踟蹰不前，周寻便问：“认识？”

“是荀左老师吧，没想到见到真人了。”

“过去打个招呼？她虽然退了，但在台里还是说得上话，对于有写作能力的后辈也非常看重。”

“不，不打扰了。”

“怎么？这是个好机会，你不是在写东西吗？”

“我只是读书时随便写写，算不了什么。况且，我也决定不写了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我不感兴趣了。”我下了狠心回答他，希望他能看出我的窘迫，停止这个话题。

他好像看穿了我，嘴角上扬：“陈岸，有天赋的人浪费天赋，比没天赋的人拼命往上爬，更可怜。不要把自己摆在很低的位置。想做什么尽管去做。

我犹豫着问他：“周老师，你为什么会选择摄影？”

“我吗，”他没有立刻接话，而是靠着墙陷入了思索，随后郑重说道：“我做摄影，一开始也不是为了什么搞艺术。纯粹是因为我有了相机，并且发现自己有点喜欢。当时还小，家里老头也惯着，任我搞这些。系统学习都是后来的事儿了。最初几年，我在国外给不同工作室和大牌摄影师打杂。”

“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，不是你拍的东西没人觉得好，是你拍的东西根本没人想看。无视，比批评更痛苦。有段时间，差点把相机卖了换钱。”他语气轻快地谈着他的过去。

“你好像不太会在公众面前谈这些。”

“除了爱你的和恨你的，没人会关心你默默无闻时候的经历。”他食指竖在唇前，笑着示意我，“怎么样，你也替我保密吧。”

我点头应着。他接着说：“我想做什么，谁都拦不住。如你所见，整个展厅都是我的过去呈现。”难怪他要被圈内人称为工作狂。
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老法师怎么说的吗。”他自嘲起来，语气却异常平静，“无非是那么几句，我都听腻了。要么说我三十几岁就出名，是借了父亲的名头才走到今天，要么说我只是机会多、设备好、运气好，摄影风格怪异没内涵。要么，说我是花瓶摄影师。”

我有些心虚，这些评论，我在网上都有看过。看着他漂亮的侧脸，我不得不承认，这张脸确实会为他省去很多麻烦，但也为他招来了更多质疑。

“我当然知道我漂亮。”他噗得一笑，目光却变得深邃：“说实话，我刻意在回避某种固定的风格。一旦被定义，人就死了。我不需要所谓的风格。我相信摄影选了我，我也选了摄影。这是我和它之间的事。”

他的眼神飘向展厅里来来往往的观众：“有人把你当神，有人看你是鬼，有人期待你不断给他们带来惊喜，有人等着看你灵感枯竭摔下去。我也是他们观看的对象，不是吗。聚光灯下有太多双眼睛盯着你。摄影是个圈子，时尚是个圈子，艺术是个圈子。他们未免把我想的太高尚了。我不忠于艺术，我只忠于我自己。”

那双漂亮眼睛里露出的锋芒，让我有一瞬间感到刺骨的冰冷。

我挪开眼，也看向人来人往：“所以维森老师说，摄影师要像水一样流到世界缝隙。”

“没错。想拍什么，就立刻去拍。摄影对我，就是这样的分量。”他答得干脆，又忽然转向我，“你呢，写作对你又是什么分量。”

展厅的灯光调暗了些，黄昏的天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，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、淡金色的光影。我沉默不语。

“晚上，晚一点，到我家参加聚会好吗？”

我犹豫是否答应。不是我不擅长应付陌生人，实在是在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处处是规则的社交场里做不到游刃有余。可他正等待答复的眼睛在看着我。那双眼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。真是没办法拒绝这样的眼睛。

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对话框里，周寻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、流动的光影。看不出是什么，像长时间曝光拍下的车流，又像水下折射的光。我还站在原地，看着刚刚那个神采奕奕的人融入人群。窗外，北京的天彻底暗下来。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，边界分明，又彼此交融，连成一片光海。

老宋打来电话，大致询问了会议相关内容：“你俩碰上了？刚好，你们多交流。我正在考虑，咱们的论坛也可以请一些非学界人士，比如周寻，就很合适，他一直在国际上活跃，很多观点都不错，我们可以请来做个讲座，开阔开阔学生们的眼界。摄影和做人文田野的，也有一些共通的地方嘛。”提到周寻时，我感到莫名的心虚。

老宋越说越兴奋，恨不得马上把讲座行程定下来。如果早几年，我倒是真想在学校里听到他的讲座，现在，恐怕我不会这么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