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像区的几张脸,我在杂志上见过:一位话剧演员穿着练功服站在空荡荡的舞台中央;一位获过奖的小说家坐在堆满书稿的桌前紧锁眉头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,视线投向窗边;还有几位明星和艺术家,周寻拍他们时,总把他们放在极其日常的环境里。酒店房间,后台角落,工作室的杂物堆旁。
他不美化,只是让被拍摄者以最自然,或者说,最不设防的状态存在,他只是在等待那个瞬间,然后按下快门。他的镜头是如此诚实,他不拍他们像谁,就拍他们是谁。它不评判,只是安静呈现。
“你看这张,”依依指着一幅男演员的照片,“是喻冬!这本摄影集我买了。个人访谈,片场纪实,和其他合作演员的互动……周寻真的很会拍人。”
我点点头。
看展的人一波接一波,偶尔有懂行的人自发为大众讲解。当然,各种声音都有,传进了我的耳朵里。
展厅中央用弧形展墙单独隔开一片区域,陈列着大幅的西北专题系列。作为一个外行,也能看出周寻的风格发生了明显变化。在他的镜头中,河西走廊呈现出别样的气质。它们怪异、冷静、个人色彩浓厚。让每一个观看者都禁不住好奇,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按下快门。
是那张照片。是周寻提到的那个老人。
和手机里看到的模糊影像不同,放大的照片展现出惊人的细节。他望着画面外的某个方向,好像在看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看。光线从侧面打过来,在他脸上投下很深的阴影。这时,我才理解了周寻的话。
“这张好极了。”旁边有人说。
我转头,发现又是那个戴眼镜的男人。他这次站得很近,镜片后的眼睛仔细扫过每一处细节,向我微微点头,说道:“摄影师没有打扰他。这种距离感很难拿捏。我看见你了,但我不闯进去。”
我忍不住问他:“那,其他的照片呢?”
男人摆出十分认真的态度:“整体看下来,美则美矣,技法无可挑剔,还是欠些东西。太漂亮,反而会过滤一些真相。但他还年轻,路长着呢。”
我重新看向照片,想理解他们的语言。
【3】
大厅中央的临时展台前突然变得热闹起来。论坛开始,台下摆着的几十把折叠椅已经坐满大半。我们站在最后排的阴影处,刚好看清台上的人。
他今天穿了件月白提花缎面西装,灯光下流转着浅淡的云纹光泽。领口微敞,露出素色内衬的边沿。他没有多余动作,亭亭玉立,微微侧首回答提问,透着优雅的、古典的气质。
大概是看得入神,眼睛始终离不开台上的人,没有察觉到同行的几人已经抢座到了前面的位置。
“关于本次展览的主题,边界,是我近两年在思考的问题。”周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,比平时听起来更低沉,带着一点轻微的电流杂音。
“摄影本身就是在制造边界。取景框的边界,瞬间与永恒的边界,观看与被观看的边界。但我更感兴趣的,其实是边界上的那些模糊地带,那些无法被清晰归类的东西。比如黄昏时分,天还没完全黑,灯也没完全亮起来的那个时刻。比如一个人的梦醒时刻,人还没完全回到现实的那个瞬间。这些间隙状态,往往比明确的状态更有趣。”
主持人抛出了她的最后一个问题,关于风格的转变和对自己风格的固执坚持。周寻没有过多解释,温柔回应:“其实,我希望我的作品是在不断变化中的。毕竟没有什么是不会改变的。我的作品和我当下的心情有关。我想拍什么就拍什么。”这样天使般的面孔说出任性的话,谁都会原谅吧。
现场交流环节,台下站起来一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,语气恭敬,言语间又显露出一丝为难,问道:“周老师好,特别感谢您的分享,我对您作品中光影的运用印象特别深刻,不过……我在一些专业论坛里,听到过一些……不太一样的看法。当然,这绝对不代表我个人的观点,我可能理解得比较浅薄,就是想替可能也有同样疑问的朋友们请教一下。”
待周寻和主持人点头示意,他迫切把话接了下去;“有人说,您的作品,尤其是涉及边地人物的系列,是一种精致的美化,把真实的苦难过滤成可供观赏的风景,本质上是一种对边缘人群的消费。不知道您对此怎么看?”
听得出是假意请教,实则刁难,实在有砸场子的嫌疑。周寻却面色未改,保持着仔细聆听的姿态,等对方说完。观众们心照不宣,默不作声。
“好的,”他的声音平稳清晰,没有一点情绪波动:“首先感谢这位朋友的转述,很详细。批评的声音永远存在,也永远值得倾听,这是每个人的权力,对话是必要的。这位朋友提到消费,这倒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。我们不断去关注、呈现、讨论,是否都成了一种消费呢?如果按照这个逻辑,沉默和忽视,难道反而是更大的尊重?”
周寻的话接的很自然,将话题引到了更为开阔的方向:“摄影师的工作,是让看见这一动作发生。如果通过一种方式,让人看见一些沉默的角落,一些被忽视的故事,这样所谓的消费,私认为,也并非没有意义。诚实地讲,一张照片在诞生的那一刻起,注定就是主观的。我们只是在某个时间、某个地点、某种状态之下,与镜头里的世界重逢,截取一段时光碎片。怎样观看,如何思考,如何带来改变,还要看观看者的良知和行动。”
最后,他像是总结,又像是将问题抛回给提问者:“当然,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浅见。摄影这条路,每个人都在找自己的走法。我很珍惜所有认真的讨论,包括批评。”他再次颔首,结束了回答。
台下观众不断地小声议论。我仔细听那些细碎的声音,也能拼凑出一个周寻的样子。
对谈结束,主持人总结后正式宣布展览开幕,欢迎自由观展和交流。人群开始流动。有人涌向签到处领画册,有人聚合讨论,也有人走向周寻,递名片,握手,说话。
依依他们已经离场,我现在是一个人了。我将目光重新投向人群。他正被几人围着。
要不要上前打招呼?该说什么?我们有那么熟吗?或者装作没看见?我犹豫不定,他已经穿过人群径直走来。
“陈岸同学,”他在我面前站定,“来北京了?”
“周老师好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要假装不认识。”
“没有,我来参加学术会议,他们说这里有摄影展,就一起过来了。”
“观感如何?”
“精彩。尤其喜欢西北那一组,还有那张老人的照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