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这些理,一条一条,在心里摆出来,摆得整整齐齐,像摆一摞清点过的货。
可摆完了,那沉默,还是压在他心上。
一个字,也没被这些理,撬动半分。
江予记起从前在宋家过日子的光景。那时他还小,是寄在宋家的外姓儿。有什么没做成、没做好,宋晓从来不骂他,不闹他,不指着鼻子说他的不是。宋晓只那样看着他,那目光,安安静静地,停在他脸上。比任何一句重话,都叫他难受。
这些年,他一步一步,熬出今天这一摊产业。他以为自己早不是那个仰人鼻息、事事要看人脸色的孩子了。他以为,什么事,他都能算得清、拿得定,再不必怕谁来这样看他。
可这一夜,宋晓那道目光,竟像是,一下子就把他,又拽回了那个少年。
他这才明白,他不是怕宋晓的重话。
他是怕,他什么都不说。
因为什么都不说,才是真的,把那一层,看得透透的,又舍不得,戳破他。
这一回,宋晓没闹,没催,没再一字一句地劝他。他只是,不说话了。
比闹,还叫人心慌。
江予起身,走到后厨,摸了把壶,把灶上那点余火,又捅活了。米,是白日里就备下的;他淘了米,就着小火,慢慢地熬。
熬粥的工夫,他回屋里,取了件厚衣裳,轻轻,搭在宋晓身后的椅背上。
后窗的风,夜里凉。他试了试,又去把那扇虚掩的窗,掩严实了。
末了,他把堂屋里那盏灯,挑得亮了些。灯留一盏,不灭,照到宋晓那屋的门前,漏出一线暖黄。
这些都是他能做的。
做不到的,是那句话。那个"情"字,到了嘴边,又被他一个字一个字地,咽了回去。他这些年,习惯了把心思,落在动作里,落在物件里。留一盏灯,温一锅粥,添一件衣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宋晓在里屋,是醒着的,还是睡着的,他不去猜。
他只做,做完了,便回到案前,坐下。
粥在灶上,咕嘟咕嘟,轻轻地响。
后半夜,宋晓起来了。
他披衣出来,经过堂屋,看见案上那盏灯,还亮着;看见江予伏在账上,不知什么时候,靠着椅背,睡着了。灶上的粥,还温着,散着一点好闻的米香。一件厚衣裳,搭在江予椅背上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江予睡得沉,没醒。
宋晓轻手轻脚地,走过去,把那件厚衣裳,从椅背上取下来,又轻轻地,折了一折,搭回江予肩上。
他的动作,很轻,轻得像怕惊着谁。
火光映着他的脸,那神色,依旧沉沉的。白日里压下来的那些话,到了嘴边,终究,还是没说出来。他只是弯下腰,把江予手边,那两张散落的账页,归拢好,压在最上头。
"粥,快凉了。"他极轻地,说了一句。
不知是说给他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江予动了动,似醒非醒。
宋晓直起身,退回自己屋门前。那盏灯的光,从背后,把他的影子,拉得长长的,一直拖到江予脚边。
天快亮的时候,江予醒了。
肩上的厚衣裳,还搭着。手边的账页,整整齐齐。灶上的粥,已经温过,还泛着热气。
他坐直身子,发了会儿怔。
昨夜他做的那些——留灯、温粥、添衣——宋晓都收了。衣裳,宋晓没退回,反是折好,披回了江予身上。粥,也还温着。灯,也还亮着。
可他心里清楚,话,还是说不到一起去。
宋晓收了他给的这些,却独独,没有把白日里,那层没说透的东西,收回去。宋晓的话,还是那么少。少到,一个屋檐下,两个人,倒像隔着一层慢慢结起来的霜。
江予没再去寻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