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有些话,急不来。
他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的粥,一口一口,慢慢喝了。粥是宋晓温过的,火候恰好,米也烂了,入口,却带着些苦。这苦,是他自己熬出来的。他一时,说不清这苦是打哪儿来,是那一锅熬糊了的米腥,还是心里那点散不去的、说不出口的东西。
喝完,他把碗搁下,擦了擦手。
外头的风,起了。
他觉着,自己就像这风里的一个影子,被夹在两处之间,进不得,退不得。往前,是宋晓那道尚未解开的沉默;往后,是万和堂一日□□紧的囤货,和这满城买不起药的、等着救命的人。
哪一头,都不是他能一步迈过去的。
江予在原地,站了许久。
末了,他收拾起那两本账,把堂屋的门,轻轻掩上。灯,还留着一盏,没吹。
市面上的药荒,一日紧似一日。万和堂还在囤,价还在涨。这场时疫,没有随着天亮,就停下;他这一涨,也没有随着这一锅粥、这一件衣,就抹平。
都还悬着。
这一日,傍晚,宋晓从东头新铺回来。
天擦黑,灯已经点起来了。江予在理药材,把新进来的几篓当归、黄芪,一样一样地,分拣了,码到后堂的架子上。宋晓进门,站定了,看了一会儿。
屋里,只听得见两人搬弄药材的窸窣声。
过了很久,宋晓才开口。
他没说涨价,没说账,也没说医馆。他只是望着江予忙碌的背影,轻声说了一句:
"夜里起风了,后窗,我替你掩上了。"
就这一句。
极平常的一句。
江予的手,顿了一下。他应了一声"嗯",没回头。
那层没说破的东西,还横在两个人中间。谁也没去戳,谁也没去补。只是这一句平常的话,从他嘴里落下来,像一盏灯,在越来越沉的暮色里,弱弱地,亮着。
没有解开。
却也没有,彻底黑下去。
灯下,一个理着药材,一个在旁看着。
隔着一屋子药香,和一截,谁都看得见、谁都没点破的,沉默。
风,还是从南边,一下一下,吹过来。
夜,慢慢沉了。
市面上的风声,还一句一句,从墙外传进来。说万和堂的货,又往深里囤了几分;说南边的疫气,又紧了一重;说府城里,抢药的人,又比昨日,多了一圈。
江予站在堂屋门口,望着门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。
身后的灯,还亮着。留着的,没说出口的那盏。
他知道,明日,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来。这摊子,还得照常撑;这价,还得照常挂着;这场时疫,还得照常,一天一天地,往下捱。
而他和宋晓之间,那点没说透的东西,也还得,照常地,悬在那儿。
不散,不灭。
像一盏灯,留着门,等一个,他如今还说不出口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