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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有限度涨价(第3页)

宋晓只是看着他。

那目光,江予说不清。不是从前那般的机警,也不是夜里对账时那般的柔和。是一种,安静的、沉着的东西,停在他脸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

"嗯。"他最后,只应了一个字。

就一个字。

江予等着,等他说那句"你心里有数,就成",或者"这主意在理"。往常,这样的话,总会在这种时候,从宋晓嘴里落下来,稳稳地,接住他。

可这一回,他没有。

他只是点点头,又低下头,去看案上的账本,像是要把那一页数字,重新看一遍。可江予知道,那账,他昨夜就对过了,早烂熟于心。

这一日,宋晓的话,格外地少。

白日里,他照旧忙。烧水、理账、去东头新铺看情形,一样不落。可到一处,话就少一处。江予试着找话,说产地伙计递来的信,说账上又进了几笔,说石头那头,又新说通了两户稳当的农户。宋晓都听,听罢,只"嗯"一声,或者点点头,便不再言语。

那"嗯",也是一声比一声轻。

头一回,江予说产地那头,夷陵的连翘,青果一天天鼓胀起来,农户的心,也渐渐稳了。宋晓"嗯"了一声,还算应得利索。第二回,江予说账上的钱,进了几笔,够撑一阵子。宋晓便只点点头,把手里正叠的一摞账页,理了又理,没抬头。第三回,江予说起石头,说那小子在外头,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。宋晓背过身去,往炭盆里添了块炭,火苗窜了一下,他仍是没应声。

江予把话匣子,就着这几句,一个个地揭开来,又一个个地,自己合上。

他从前不这样。从前,他在宋晓跟前,话是少的那个。常常是宋晓说,他听;宋晓问,他应。这一日,倒像是什么都掉了个个儿。他越是想找话,宋晓的话,便越少;他越是想让这屋子,别那么静,这屋子,便静得越沉。

到后来,江予也不再找了。

他立在案前,翻着账,一页一页,翻得极慢。翻一页,茶就凉一分。宋晓坐在靠窗处,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,理着那堆散乱的、要缝补的药袋。针脚细密,一针一针,扎得稳稳的,像是把什么,也一并,缝进了那针脚里。

到傍晚,江予去城南仓点货,宋晓跟了去。

仓里,光线照旧昏暗。老全举着灯,引着江予,一垛一垛地过数。夷陵的连翘,码得整整齐齐,青灰的皮色,在灯下泛着沉光。江予点一垛,报一垛,宋晓在后头,拿着册子,一笔一笔地记。

从前的夜里,也是这样。两盏灯,两个人,一仓货。宋晓记着记着,会随口说一句"这一垛,怕是比上月那批还沉",或者提醒他"东头那几篓,该翻晾了"。那声音,细细的,像这仓里唯一的活气。

这一夜,他什么也没说。

只记,只点头。

账点到最后,江予站在仓中央,望着那一片货,觉着,这仓里,比往日,冷了几分。他回头看宋晓。宋晓正把册子合上,笔尖在页上顿了一下,抬眼,正撞上他的目光。

他没躲。

四目相对,只一瞬。然后,他先移开眼,轻声说:"点完了。回罢。"

江予"嗯"了一声。

回去的路上,风从南边一阵一阵地刮,刮得人心里,也跟着一阵一阵地紧。两人一前一后,隔着一两步。谁也没说话。

江予走在前头,听着他的步子在身后,轻轻的,一声,又一声。往常,这样的夜路,宋晓总爱说上两句,说东街听见的新鲜话,说哪家铺子又有了什么动静,说一句,停一句,把那一程夜路,填得满满。这一夜,那些话,一样都没有了。

他觉着,身后那步子,是跟着他的,那人,却像隔着什么。

他心里,那点子想寻话说的念头,冒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想问,问他还肯不肯信自己那个"医馆"的打算;想问,问他是不是觉着,自己到底还是变了,变得连他自己,都不大认得。可他张了张嘴,到底,一个字也没问出来。

问出来,又能怎样呢?

这涨上去的数,他退不回;宋晓心里那道缝,他也一时,缝不上。

那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"嗯",昨儿夜里,宋晓也这样应过他一回。那一回,他就觉着,两人之间,多了点什么说不清的东西;这一回,江予觉着,那缝隙,又往外,延了一寸。

夜里,宋晓歇得早。

江予一个人,在堂屋里,就着灯,对账。账还是那两本账,可这一夜,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他眼前,翻来覆去,都是宋晓白日里,那一个"嗯",和那一道移开的目光。

他知道宋晓为什么不说话。

这话,不用问,也不用他说。他亲口说过——"这当口,价定得太狠了,赚的,是人命钱。"他是眼睁睁看着东街上那抱着病孩的妇人,说出这句话来的。他太清楚,涨,就是涨了。哪怕涨得有限,哪怕他掰着指头,把"办医馆"这条退路,一条一条摆给宋晓看,那涨上去的数,都还是那个数。

他觉着自己有理。

账要撑,产业的摊子要扩,农户的约要守,五十来户、约莫二百来亩、十四种药材,一处处,都张着嘴,等着他这口粮。那医馆,也不是空口白话,是当真要在往后的日子里,一点点,立起来的。他这一涨,涨得有理,涨得有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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