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面上的人,私下里议论纷纷。
"万和堂这是……早就得了信?"有人嘟囔。
"何止得信。"另一个压低了声,"你瞧他们那架势,是奔着把市面上这点子连翘,都圈到自己手里去。南药北运,南边断了供,北边这头,可不就指着这几处产地?他们这是抢在头里,先把现成的货,拢干净了。"
说的人,越说越觉得自己摸到了门道,声音却也越来越低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了去。
江予站在人群外头,听了几耳朵,没接腔。
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万和堂这扫货的架子,摆得越急,越说明一件事——他们等这个机会,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。先前压价、挖人、囤货,一环套着一环,如今才看出那后头,藏着怎样的后手。南边的疫,北边的货,中间这一进一出,价翻上几番,那些先期砸下去、赔进去的银钱,是要连本带利地,全捞回来。
江予没有再往下想,只把这念头,按在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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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江予回了城南仓。
老全迎出来,点着灯,脸上带着点怯,又带着点藏不住的喜。
"二少爷,好消息。"老全搓着手,压着嗓子道,"这些日子,外头打听货的人,一天几拨。连翘、当归、黄芪,都有人问。尤其是连翘,那价,涨得……涨得小的都不敢往外说。"
江予立在仓中,就着那盏灯,慢慢扫过去。
一垛垛的货,整整齐齐地堆着。夷陵的连翘,果粒圆实,皮色青绿带灰,是正正经经的野禾净货;当阳的当归,长阳的黄芪,也都按着老规矩,炮制利落,码放齐整。这些,是他这些年,一根线一根线,从产地牵回来的。
当初牵这些线的时候,谁也没想到,会有今天这一日。
"有几户。"江予开口,问的是产地那头,"动心思想把货,卖高价给外头的,是不是有?"
老全一愣,随即点头,声音更低了:"是有。产地那儿,消息也灵通,眼瞅着连翘一天一个价,有那沉不住气的,就想往外头卖个高价。还有那先前跟着走了的几户,这会儿又托人往回递话,说想回来。"
江予"嗯"了一声,没多说。
他从仓里出来,站在院中,抬头望了望天。天阴沉着,云压得低,没有星,也没有月。风从南边刮过来,带着点潮湿的、说不清的味道。
他觉得,这天,要变了。
不是变天。
是变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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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夜,江予没有睡。
他坐在南街药膳馆的堂屋里,点着一盏灯,把账本摊开,一页一页地翻。
左边那本,是行情的账。连翘水涨船高,一日数变。按市价,他仓里、产地里的这批货,就是坐地不动,也能翻出个天大的利来。做买卖的,图的不就是这个?价起来了,货在手里,这是天大的好事。旁人缺货,他有货;旁人干瞪眼,他手里攥着的是实实在在的连翘。
这一本账,怎么算,都是赚。
右边那本,是良心的账。疫气正凶,南边已经死了人。连翘是防时疫药里的主药,缺了它,那些发热、咳嗽的,拿什么去压?价抬到天上,穷人买不起。穷人本就没多少银钱傍身,一场时疫,能逼得一个家,说散就散。这当口,他手里这货,是救命的药,还是杀人的价?
这一本账,怎么算,都沉。
两本账,在江予心里,撕扯着。
他不是没做过生意,不是没赚过行情的利。那年遭旱,药材也涨过,他卖过,也赚过。可那不同。旱是绝境,药材涨,是货缺,不是疫。疫不同。疫面前,人人平等,可穷人,先死。
他想起自己从宋家回来的那一路,想起那些年在宋家做的粗活、吃的冷饭,想起自己这条命,是怎么一点点,从最底下,挣上来的。他太知道一分银钱,对一个穷人家,意味着什么了。
江予把灯捻亮了些,又按了按眉心。
他没有下一个决断。
他只是翻来覆去地,把这两本账,又算了一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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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晓是后半夜,披着衣裳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