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睡,听见堂屋里有响动,便起了身。见江予还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一堆账本,眼里的倦,已经盖不住了,便走过去,把一件厚衣裳,轻轻搭在了江予肩上。
江予一愣,抬头看她。
"这么晚了,还不睡。"宋晓说,语气里,半是嗔,半是心疼,"我煮了粥的,在灶上温着。你先喝一碗,暖暖身子,再回来算你的账。"
江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到底没说。他顺从地接过宋晓递来的碗,温热的粥下了肚,那股子凉,散了些。
"账算不出个头绪?"宋晓在他对面坐下,也拿过一页账,看了看,"还是说,这价,涨得你心里乱?"
江予放下碗,沉默了片刻。
"货,我是有的。"他低声道,"连翘的价,涨成这样,我这手里的货,就是原样放着,也是翻着番地利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是不敢动。"
宋晓看着他,没急着接话。
"你不图这一时的价。"宋晓说,声音很轻,像是一句早就看透了他的话。
江予抬眼看她。
灯下,宋晓的神色,不再像白日里替他说府城消息时那般机警利落,反倒柔和下来,带着点江予熟悉的、只有两个人对着灯时才有的东西。头发披散着,身上那件旧袄,套得潦草,显是仓促间起来的。
"这当口,货是命。"宋晓开口,一字一句,"也是人情。"
江予的心,动了一下。
宋晓这话,没有说透。
"涨价是买卖人的本分。"宋晓望着他,道,"这个理,我懂,你也懂。可疫病当头,这价怎么定,牵连的是什么?是人命,是名声。你手里这些连翘,是跟着价走,还是跟着良心走,你想清楚了,再动也不迟。货在你手里,稳着,就没错。"
她说到这儿,停住了。
江予等着她往下说,却见她张了张嘴,像是还有话,到了嘴边,又慢慢,咽了回去。
"怎么了?"江予问。
"没什么。"宋晓笑了笑,别开眼,"就这些。你心里有数,我不多嘴了。"
江予看着她,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,宋晓想说的,远不止这些。
可宋晓没说。
他也就不去戳破。
沉默里,宋晓又往那火盆里,添了两块炭。炭火红起来,映着她半张脸,暖烘烘的。
她没看账本了,只低着头,拿火钳,把那几块炭拨得整整齐齐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像想起什么,轻声说:"灶上我多煮了一锅粥。明儿你起来,自己热热吃,别又空着肚子出门。"
江予应了一声。
"你这些天,来回跑,鞋底都磨薄了。"宋晓又说,语气更软了些,"我寻空,给你纳双新的。城里的路,尽是青石板,费鞋。"
江予张了张嘴,那句"不用",到了嘴边,到底成了另一句。
"你的手。"他低声说,"纳鞋底,费手。"
宋晓抬头,撞上他的眼,先是一怔,随即,极浅地,笑了一下。
"费也费不了多少。"她说,"闲着也是闲着。"
江予没再劝。
他望着灯下这个人,心里那点子乱,不知怎么,竟悄悄平息了些。
这些日子,宋晓待他,是愈发地直白了。披衣裳、温粥、留灯、张罗着纳鞋,一桩桩,一件件,都是往细处、往实处的疼。江予心里都明白,也一件件,都收下了,放进那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、软的地方。
可他回应出来的,终究,只有动作,只有物件。
"披风我披好了。"他开口,把肩上那件厚衣裳,往里拢了拢,算是回应宋晓方才那一搭,"你回屋睡罢。天冷,别跟着我这么熬。"
宋晓看他一眼,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