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带头,剩下几户,你看我,我看你,也陆陆续续,点了头。
那一夜,山坳里点着的灯,亮到很晚。
一张张长契,在灯下铺开,江予一封一封地念,一户一户地签。大多数人家,按下了手印;也有那么极少的几户,终究还是被那高价勾走了,没来,也没按。
石头看着那些个空了的位置,眼圈又红了。
“二少爷,还是走了几户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走便走了。”江予道,语气平静,“能留下来的,才是往后真正能一起把这地种下去的人。根基稳了,比什么都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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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阳这一站,算是把最险的一处,硬生生地,按住了。
等江予把三处地头都走下来,一圈长契签定,他心里,才算是透出了一口气。
大半的农户,留了下来。三处地头新立的户、老户、多年跟着的老伙计,只要是还认野禾这块招牌的,都白纸黑字,立了长约。留下的这些,往后不管行情怎么起伏,收价保底不变——行情落了,野禾不落;行情涨了,野禾跟着涨。
江予立在回府城的山路上,回头望了一眼那三处散在山野里的地头,心里,并没有赢得什么的松快。
他知道,这“留下”,是拿什么换来的。
保底价,说来轻巧,可这“涨跟涨、跌不跌”,是要拿真金白银去填的。眼下万和堂压价的当口,行情是往低里走的。行情一落,他野禾照旧得按契上的保底价,把那批货,原样收进来。收进来,市上卖不出那个价,这中间的亏空,就得他江予一个人,从自家那头,垫出来。
这代价,落到了他的肩上。
不是一堆账面上的数儿,是一份沉甸甸的、不能赖的担子。
他抬手,按了按胸口那沓已经签满了手印的契,指尖,隔着厚厚的纸,仿佛能触到那一个个红通通的、还带着余温的指印。
这些人,把往后的日子,都押在他这“野禾”两个字上了。
他,不能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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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城的这一路,江予走得比去时快了些。
他心里记挂着府城那头的动静,也记挂着那个留在府城、替他盯着商界的人。
等他踏进南街药膳馆的门,天已经黑透了。
宋晓在。
就着灯,宋晓正伏在案前,翻着几页账,听见门响,抬头望来。见是江予,他眼里的那点子倦,先是一散,随即又凝成一股子压不住的关切,上上下下地,把江予打量了一遍。
“走了这么些天,瘦了。”宋晓开口,还是那副半是不满、半是心疼的调子,“下产地,又黑又瘦地回来一趟。我不在跟前,你指定又是有一顿没一顿地凑合。”
江予在门边站定,望着灯下那人,喉咙里,竟一时有些发紧。
“府城这头,怎样?”他问,把话往正事上引。
宋晓起身,给他倒了盏热茶,推到跟前,才道:“你先坐下,把这口热的喝了。府城的事,我慢慢说。”
江予接了茶,在宋晓对面坐下。热茶入喉,那股子连日奔走攒下的疲惫,才后知后觉地,漫了上来。
宋晓见他这模样,也不催,只把府城商界这些日子的动静,一件件,说给他听。
坐商们神色各异的观望、万和堂放出的风声、几个摇摆主顾的口风、以及那新铺掌柜又被人拿“野禾要撑不住”的话头扰了几回……这些个,宋晓都替他,一桩桩摸得清楚,又帮衬着,把该稳的人先稳住了。
“你这头,辛苦了。”江予听罢,低声道。
“不比你下产地一户户地磨。”宋晓道,看他一眼,“产地那头,稳住了?长阳,可是最叫人心惊的一处。”
“稳住了大半。”江予道,“三处地头,一户户谈,立了长契,保底价。留下的人家,比走的,多一些。可到底,还是走了几户。”
宋晓听着,眼里并没有松快多少。他沉吟片刻,道:“能留大半,不容易。可这保底价,是把错失的价差,都扛到了你自己肩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予道。